如懿传：阿箬

大封六宫，此等一步登天的机缘，谁都想在这吉庆日子里，分得一份荣宠。

弘历的指尖还牢牢攥着阿箬的手，掌心相贴的暖意未散，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妃嫔，从高位到低位，从熟稔的容颜到生涩的眉眼，语气平稳，无半分偏颇，却字字定了各人的荣辱浮沉。

弘历“纯嫔晋为妃位；玫贵人，晋为嫔位，赐居储秀宫，为储秀宫主位；嘉贵人，晋为嫔位，居启祥宫主位；海贵人晋为嫔位，暂不挪宫；庆常在，晋为贵人……”

语毕，阶下所有妃嫔，无论晋位的，得赏的，或是原地未动的，尽数屈膝跪地，齐声叩首，声音整齐划一，恭谨又响亮，震得檐角的铜铃都轻轻作响：“臣妾等，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晋封的例如阿箬、高晞月、富察诸瑛、陈婉茵，弘历都赏了不少东西。

席散后，弘历便牵着阿箬的手，带她回宫，而另外一边的宫道上，高晞月和海兰的轿辇走至狭长的宫道上，突然后背一凉，就在此时，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地，从她们身后飘了过去。

高晞月“落轿！”

高晞月的声音从轿中传来，尖利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意，宫人不敢怠慢，忙稳稳收了轿杆，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将轿辇轻放于地上。

轿帘被猛地掀开，宫道上微弱的烛火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全无半分血色。她几乎是踉跄着踏出轿辇，撑着茉心的手站稳，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死死盯着宫道深处的暗影，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惧与慌乱。

茉心“主儿小心”

跟在她身后的海兰也缓缓下了轿，见高晞月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海兰蹙着眉，缓步走上前，声音轻缓又带着几分不解，温声问道：

海兰“姐姐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停轿？”

高晞月猛地转头看向她，指尖死死攥着袖口的锦帕，帕角被绞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急切的求证，字字都抖：

高晞月“海兰，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影子？”

海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眸光扫过空荡荡的宫道，宫墙斑驳，除了摇曳的树影，什么都没有，海兰又仔细看了看左右，最终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

海兰“姐姐，没有啊，这里除了我们，只有宫人，哪里有什么影子？许是姐姐今夜上宴上累着了，眼花看错了”

这话落在高晞月耳中，却让她心头的惶恐更甚。

方才那股从脊背窜上来的刺骨寒意，那道轻飘飘立在暗影里的白影，那般真切，那般清晰，绝不是她看错了！

高晞月张着嘴，还想再说什么，心口的悸痛翻涌上来，指尖的颤抖更烈。罢了，许是真的自己吓自己，许是这宫道太过寂静，才生出这般错觉。

高晞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慌乱，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拢紧了衣襟，只当是自己在宫宴上站得久了，心神不宁，她对着海兰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干涩：

高晞月“许是我看花了眼”

说着，她便要转身，重新上轿辇，只想快点离开这阴冷逼仄的宫道，回到暖融融的咸福宫，离这见鬼的地方远些。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那道她方才心心念念、惊悸不已的白色身影，竟在她身后的宫墙上方，骤然显现。

那身影极瘦，一身素色宫装，衣料单薄，在寒风里微微飘动，乌发凌乱地披散着，黏在惨白如纸的面颊上，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的脸埋在暗影里，看不清眉眼，可那周身散出来的死寂寒气，那轻飘飘立着、足尖似离地半寸的模样，瞬间将高晞月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这一次，不是错觉，不是眼花。

是真的！真的有一道白影，就那样立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高晞月再也绷不住心底的防线，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尖利又破碎，在空旷的宫道里炸开。

高晞月“啊——”

她踉跄着后退，茉心和海兰连忙伸手死死扶住她，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着二人的胳膊，指甲狠狠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眼底的惊惧彻底炸开，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反复念着：

高晞月“有鬼！真的有鬼！如懿！乌拉那拉氏，回来了！”

海兰和茉心闻声猛地回头，顺着高晞月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有。

高晞月此时瘫软在茉心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唇瓣青紫，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半分贵妃的风光。

宫人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扶回轿辇，轿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意与暗影，却隔不住高晞月心底的惊惧与慌乱。

高晞月的梦魇，自此，便缠上了身。

连着好几天，在长春宫请安时，都没见到高晞月，咸福宫只对外宣称贵妃身体有恙。

高晞月的身体，一到寒冬腊月就需要温养，因此，大家也不是很见怪。

倒是婉嫔的胎，已经有六个月了，皇后便免了她的请安，太医也断言过，婉嫔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公主，因此也没人会觉得她有任何威胁。

这个时候纯妃也传出了喜讯，皇家最看重的，莫过于开枝散叶，子嗣绵延，这是江山社稷的根基，也是帝王心头的一桩大事。

弘历“朕比起先帝，膝下的孩子，倒是真的不少了”

阿箬“这都是皇上仁德宽厚，福泽深厚，也是后宫姐妹们的福气。皇上心系六宫，体恤妃嫔，这份仁心，才换来子嗣绵延，江山稳固。”

她的话句句说到弘历心坎里，弘历看着她娇憨温婉的模样，心头熨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满头珠翠，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期许：

弘历“朕盼着，往后这后宫里，岁岁添喜，年年有麟儿降生。你若是也能再为朕添儿添女，那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阿箬听着这话，心底里那点子怨怼瞬间涌上来，一双杏眼在垂睫的瞬间，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得厉害：敢情怀胎十月、开骨缝捱着千刀万剐般的疼不是你受，生孩子熬的不是你，倒站着说话不腰疼，轻飘飘一句盼着添儿添女，说得这般容易。

怀胎时的烧心反胃、夜不能寐，临盆时撕心裂肺的疼，坐月子时熬的晨昏颠倒，哪一样不是她实打实受过来的？他是九五至尊的帝王，只看得见儿女绕膝的欢喜，哪里懂女子生育的半分苦楚。

可这点子腹诽与怨怼，也只敢在心底打转，半分都不敢露在面上。

面上，她依旧是那副温顺娇软的模样，方才翻完白眼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再抬眸时，眼底已是氤氲的水汽，染着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柔婉，脸颊的绯红漫到耳根，连脖颈都透着一层细腻的粉色。

她往弘历怀里又偎了偎，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护甲堪堪蹭着那明黄的绣纹，声音软糯得发黏，还带着几分娇怯的委屈，又掺着满心的顺从，一字一句都熨帖到极致：

阿箬“皇上既这么说，臣妾自然是依着皇上的。只要是皇上盼着的，臣妾便拼着身子，也甘愿为皇上再添子嗣。”

话音落，她还轻轻仰头，用额头蹭了蹭弘历的下巴，鼻尖抵着他的衣襟，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柔弱与温顺，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门儿清，这深宫之中，帝王的期许便是天大的恩宠，哪怕心里再觉得苦楚，面上也万万不能露半分不情愿。何况她本就有一子一女傍身，若真能再诞下麟儿，便是把这份盛宠焊死在身上，往后在这后宫里，便真的是无人能及，连皇后，都要再让她三分。

弘历哪里能瞧出她心底那点子小九九与腹诽，只看见她温顺依人的模样，听见她软糯顺从的话语，只当她是满心满眼都依着自己，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又慢慢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眼底的宠溺浓得快要溢出来，连声音都柔得浸了蜜：

弘历“朕怎会舍得让你受苦，真要再有身孕，朕定然让太医院日日来请脉，让御膳房日日炖着温补的汤水，把你养得好好的，半点苦楚都不让你受。”

他说的情真意切，满心都是疼惜，却终究是站在男子的角度，不懂女子生育的苦楚是旁人再怎么周全，也替不了的。

阿箬“臣妾谢皇上疼惜，能得皇上这般眷顾，便是真有苦楚，臣妾也甘之如饴。”

这话答得漂亮，既领了他的情，又表了自己的心意，弘历听得心头熨帖至极，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弘历絮絮叨叨地说着往后的光景，阿箬与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也是没发现他……居然如此健谈。

承乾宫的暖殿里，地龙烧得滚烫，烛火摇曳着暖光，阿箬靠在弘历怀里，听着他描绘的锦绣光景，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轻柔，鼻尖抵着弘历的衣襟，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衣料上，身子也软软地偎在他怀里，彻底沉进了酣眠里，长睫覆下，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还凝着一抹清甜温顺的笑意。

弘历话落，发现阿箬许久不曾回应，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然睡去的模样，乌发如云，鬓边的赤金小簪松松坠着，脸颊莹白细腻，染着淡淡的绯红，唇角还噙着的点点笑意。

如今见她睡得安稳，弘历也不再言语，只静静拥着她，坐在暖融融的软榻上。烛火摇曳，暖香袅袅，殿外的夜色深沉，风雪无声，承乾宫里，只剩二人交叠的呼吸，绵长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