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自意欢刚搬过来,就受了冷落,除了重阳家宴上,被皇上赐了封号,这都快一个月了,她还是没有得皇上诏幸,如同之前的庆贵人一般,只因她是太后的人,所以才备受皇帝冷落。
咸福宫内,高晞月受了惊吓后,便一直窝在宫里不出去,更何况已至冬日,她的寒症,愈发严重了,又受了惊吓,海兰日日照顾,总不见好。
海兰“姐姐手怎的这么冷”
高晞月“本宫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高晞月“海兰,你还年轻,没有必要留在咸福宫蹉跎,如今的嫔位,都已经是一宫主位了,现如今只有翊坤宫和永寿宫空着。”
高晞月苦口婆心的,劝着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海兰,海兰如今宠爱是有了,但没有孩子,嫔位上,没有孩子的嫔妃且是潜邸的老人,也就只有金玉妍和海兰了。
茉心“主儿该用药了”
茉心小心翼翼的端来一碗汤药,光是闻着味儿,高晞月已经是别过头去了。
茉心“主儿,良药苦口”
高晞月“拿远点,本宫不想喝”
高晞月皱着眉,很是抵触碗里的苦药,海兰与茉心交换了眼神,随即茉心便下去了。
海兰“姐姐,不喝药身体怎么会好?”
海兰“妹妹为你准备了桂花糖,你最爱吃的桂花糖”
在海兰的软磨硬泡下,高晞月还是一鼓作气的喝下那碗药,哄着高晞月睡着后,海兰这才出了主殿。
茉心“海嫔娘娘,主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海兰“姐姐受了惊吓,说起来,都是因为皇后和金玉妍”
海兰心中有了注意,便让茉心这段时间派人注意一下撷芳殿的动向,皇后只一个二阿哥,将他当作眼珠子护着。
那她就从皇后的二阿哥动手,二阿哥身子不好,但皇后对其期望很高,听说撷芳殿内,夜夜灯火通明,二阿哥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海兰算准了弘历考察阿哥们功课那日,让人去长春宫附近散布二阿哥不如四阿哥的话……
长春宫的宫墙根下,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几个洒扫的小宫婢拢着袖子,看似无意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又偏偏能让往来的宫人听个真切。
“可不是嘛,今儿个皇上要去上书房考较几位阿哥的功课,二阿哥是嫡子,原该拔尖的,可嫡子,怎么比得上祥瑞之子,二阿哥体弱多病,到底是不如四阿哥的”
“四阿哥那是天生聪颖,背书过目不忘,策论也说得头头是道”
闲话像长了脚,顺着长春宫的门口,飘进往来传事的太监耳朵里,算计的话已经散出去了,弘历今日考较功课,最是看重皇子们的资质心性,富察琅嬅,最宝贵的就是二阿哥这个嫡子,如今被人比下去,哪里会心甘情愿。
钟粹宫门口,海兰嘴角噙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遂抬脚缓缓入了主殿之内。
海兰“嫔妾参见纯妃姐姐”
彼时的苏绿筠正歪在暖榻上,手边摆着一盘蜜饯佛手,闻言立刻起身,笑着抬手扶她,眉眼间是久寂后的真切欢喜,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
苏绿筠“好妹妹,你总算来了,冬日里闲来无事,本宫这钟粹宫自玫嫔搬出去之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苏绿筠是真的孤单,从前还有个婉嫔可以说话,可婉嫔怀孕搬去了景阳宫,离她的钟粹宫,有些远。钟粹宫也不算偏僻,之前还有一个玫嫔在,后玫嫔晋了位分,也去了储秀宫,之后,钟粹宫便冷清了几分,偌大的宫殿,除了伺候的人,只剩她自己了,当初为嫔位时,孩子都是要送去撷芳殿的……
如今,她又有了身孕,从撷芳殿接回永璋,还是要再等些日子了。
海嫔过来,可心难得见自家主儿这般高兴,忙带人上茶上点心。
有子无宠,说的便是苏绿筠。
她腹中怀着龙嗣时,宫里便有定论,妃嫔有孕,晋位是常例,便是不必即刻晋封,也断不会拖到重阳家宴。偏她没有入了弘历的眼,却没入弘历的心,那份晋封的旨意,就这么轻飘飘地搁着,一拖再拖。
宫里人都心知肚明,后来重阳家宴,皇上那日是存了心要膈应太后,一道旨意下来,宫里有位份的妃嫔俱是一同晋封,她这份尊荣,竟成了沾了旁人的光,连半分独宠的体面都没有。
海兰挨着她在暖榻上坐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无非是冬日里的衣裳料子,御膳房新做的点心,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却也让苏绿筠脸上的笑意。
不多时,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传:三阿哥回宫了。
门帘被掀开,玉雪可爱的永璋走了进来,一身宝蓝色的阿哥常服,眉眼随了苏绿筠,温温吞吞的,少了几分皇子该有的锐气。他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清朗:
永璋“儿子给额娘请安”
苏绿筠立刻起身,伸手拉过他的胳膊,指尖抚上他的鬓角,满眼的慈母温情,细细打量着,语气疼惜,
#苏绿筠“让额娘看看,额娘的永璋有没有长高些?读书累不累,师傅可有责罚?”
永璋腼腆地摇了摇头,余光瞥见榻边的海兰,又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
永璋“永璋拜见海娘娘”
海兰“三阿哥不必多礼”
海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永璋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苏绿筠拉着永璋坐下,给他递了块桂花糕,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可这份温柔里,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心——永璋在几位阿哥里,不算笨,却也实在算不上出众,读书不算拔尖,骑射也只是中规中矩,性子又太过绵软,没半分争强好胜的心思。
宫人都退了下去,暖阁里只剩她们三人,静悄悄的。
海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低,字字句句,都像是往苏绿筠的心窝里扎:
海兰“纯妃姐姐,嫔妾今日来,除了陪姐姐说说话,还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姐姐说说。这话,旁人不敢说,嫔妾却觉得,姐姐该知道。”
苏绿筠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海兰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点了点头:
#苏绿筠“妹妹但说无妨,本宫信你。”
苏绿筠说着,便温柔的对永璋说道:
#苏绿筠“永璋,额娘让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玫瑰乳酥,你去寻可心去拿”
永璋“是,额娘,那儿子先出去了”
#苏绿筠“去吧,慢点”
待永璋离开后,海兰这才顾左右而言他道:
海兰“姐姐是厚道人,对皇后娘娘,向来是敬重的,宫里的事,也总想着息事宁人,不与旁人相争。”
海兰“可姐姐有没有想过,这份敬重,在皇后娘娘眼里,不过是觉得姐姐软弱可欺?”
海兰“三阿哥是姐姐的心头肉,可在皇后娘娘看来,三阿哥,不过是二阿哥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苏绿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似乎在想海兰说这话的可信性
海兰“今日皇上要考较几位阿哥的功课,姐姐可知,上书房的师傅们,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的?”
海兰“二阿哥是嫡子,皇后娘娘恨不得他事事拔尖,压过所有兄弟。那先生们教课时,对二阿哥是倾囊相授,严加管教,可对三阿哥呢?”
海兰观其神色,顿了顿,看着苏绿筠脸色一点点发白,才继续说:
海兰“那些师傅们对三阿哥,从来都是松松散散,他学的慢,也不催促,他背书错了,也没有惩罚,他对骑射不上心,也只当没看见。”
海兰“姐姐当真以为,这是师傅们的宽厚?不是的。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她就是要把三阿哥养废。”
苏绿筠“养废?”
苏绿筠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眼底涌着不敢置信的惊惶与怨怼:
#苏绿筠“妹妹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海兰“姐姐怎的,连这意思也不明白,意思就是,皇后娘娘容不得任何一位阿哥,能比得上二阿哥”
海兰“三阿哥性子本就温吞,再这般松松散散地教下去,日日只知道读书混日子,没有半分长进,久而久之,便是真的成了个庸碌无能的皇子。”
海兰“他日皇上看在眼里,只觉得三阿哥资质平平,不堪大用,这辈子,也就只能做个闲散王爷,永远翻不了身。”
苏绿筠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道:
#苏绿筠“皇后娘娘是中宫嫡后,是所有阿哥的嫡母,她怎能这般狠心?永璋从未碍着二阿哥分毫!”
海兰“嫡母?”
海兰浅浅一笑,那笑意里满是凉薄,道:
海兰“在皇后眼里,这宫里的阿哥,只有她生的永琏,才是日后继承大统的嫡子,其余的,不过只是庶出,是她眼里的眼中钉,是永琏登位路上的绊脚石。她不把三阿哥养废,难道要留着他,将来与二阿哥争吗?”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绿筠的手背,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恳切:
海兰“姐姐,妹妹知道你心善,不愿把人想的那般坏。可这后宫里,哪有什么真心的嫡母情分?只有算计,只有输赢。”
海兰“你有三阿哥,还有腹中的孩子,若是再这般糊涂下去,被皇后娘娘拿捏着,你的孩子,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二阿哥的阴影里,永远抬不起头。”
听海兰逐字为她分析,苏绿筠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这辈子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度日,只求孩子平安长大,可如今才知道,这份安稳,不过是皇后娘娘施舍的假象。她的儿子,竟被人这般算计着,要被养废,要被踩在脚下。
海兰指尖轻轻抚过温热的茶盏边沿,语气平和,却字字都往苏绿筠的心尖上戳,目光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担忧,半分急色也无,只像真的为她、为永璋着想的亲厚姐妹。
海兰“姐姐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去承乾宫打听打听,贵妃娘娘的四阿哥是如何做的。”
海兰微微倾身,声音又压低了些,暖阁里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衬得她的话语愈发清晰,也愈发刺骨:
海兰“都是皇子,都是一样的先生授课,为何四阿哥能拔尖,咱们三阿哥却只落得个中规中矩、不上不下的模样?”
海兰“不是永璋不用心,是有人根本就不想让他好!皇后娘娘既要让二阿哥独占先生的教导,又要让旁的阿哥都松松散散、庸庸碌碌,衬得她的嫡子一枝独秀,这心思,何其深啊。”
苏绿筠的嘴唇抿得发白,指尖死死绞着锦帕,帕子上绣的并蒂莲都被揉得变了形,眼眶里的泪意凝着,却硬是撑着没再落下来,只喉间发哽,心口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冰。
她想起永璋日日从书房回来,只说师傅夸他安分,从不说他功课上进,想起偶有宫人闲谈,说四阿哥在书房里被皇上亲口夸赞,而永璋…总是让皇上叹气的。
海兰“姐姐”
海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卑微与真心,她抬手轻轻覆上苏绿筠冰凉的手背,给予她安慰道:
海兰“嫔妾福薄,入侍多年,至今没有孩子,在这宫里,看着这些阿哥公主,心里也总是疼惜的。永璋这孩子,性子温厚,心地纯良,是个好孩子,嫔妾打心眼里喜欢。”
海兰“若不是真的瞧着心疼,若不是真把姐姐当作可以交心的人,嫔妾何必说这些诛心的话,惹皇后娘娘不快,又怕姐姐觉得嫔妾是挑拨是非?”
随即,她便微微撤手,屈膝欠了欠身,眉眼间添了几分郑重,语气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海兰“妹妹今日,不过是与姐姐推心置腹罢了。”
海兰无儿无女,在这宫里无牵无挂,既不用为子嗣争前程,也不用攀附任何一方势力,她没有半分挑拨的私心。她若不是真的为永璋惋惜,若不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何苦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说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真话?
苏绿筠看着眼前清雅淡然的海兰,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的委屈与怨怼,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隐忍与怯懦,翻江倒海的涌上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争不抢,便能换得母子平安,便能让永璋安稳度日,如今才知道,这后宫里的安稳,从来都不是让出来的,是争出来的。你不害人,人却要算计你的孩子,要把你的孩子往泥坑里推,要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苏绿筠抬手,胡乱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冰凉,眼底却再也不是往日的绵软温吞,那片水雾散尽后,余下的全是怨毒。
#苏绿筠“好妹妹,姐姐知道,也是姐姐从前是糊涂,只想着安稳度日,竟险些毁了自己的孩子,今日这番话,姐姐记住了”
海兰看着苏绿筠眼底的变化,唇角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平静无波。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苏绿筠的感激,只要苏绿筠心里恨了,怨了,便会心甘情愿的站到自己这边,与她一同,对付长春宫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
海兰重新坐到纯妃身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龙井,茶香清冽,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算计与锋芒,面上依旧是那个温婉无害、与世无争的海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