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阿箬

乌拉那拉氏暴毙于冷宫的消息，迅速就从后宫传开，皇后第一时间到了养心殿，但此时的弘历，刚刚被戴了绿帽子，哪里还愿意与皇后多费唇舌，只让李玉出去传话。

富察琅嬅“皇上连本宫都不见吗？”

李玉“皇后娘娘息怒，皇上这会儿心绪沉郁，实在无心见人，并非刻意怠慢娘娘。”

富察琅嬅“本宫知道了”

富察琅嬅也不是爱钻牛角尖的，她只是奇怪乌拉那拉氏的死因，毕竟……以她和皇上的情意，乌拉那拉氏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皇上如此狠心赐死。

阿箬从养心殿出来，便回了宫，第一个是如懿，第二个也该轮到高晞月了。

又是一年的重阳，家宴上，后宫格外热闹，太后趁机又往弘历身边送了一位美人。美人出身满洲镶黄旗大姓之一的叶赫那拉氏，长得国色天香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无病呻吟。

弘历带着太后、妃嫔立于廊下，烟花一簇簇炸开，此起彼伏，无休无止。赤金的牡丹开了满穹苍，银白的流星曳着长尾划过天际，碧色的莲纹层层叠叠漾开，还有细碎的满天星，簌簌落在琉璃瓦上，火树银花，星河垂落。

太后“这般光景，国泰民安，宫闱和睦，哀家看着，心里便熨帖。皇上这一年操劳国事，能得这片刻清闲，也是福气。”

弘历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掠过漫天烟花，落在廊下的宫阙楼宇，道：

弘历“皇额娘说得是”

弘历左边站着富察琅嬅，右边是叶赫那拉.意欢，方才席上她唱了一阙李清照的《醉花阴》，嗓音清柔婉转，字字含情，“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调子，被唱得百转千回，余音绕着廊柱。

弘历只觉周身暖意融融，身边是他的皇后，是他心悦的佳人，眼前是万里江山的盛景，是帝王难得的舒心时刻，连心底常年积着的寒凉与沉郁，都似被这烟火暖了几分，熨帖得无以复加。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意欢。

此时的意欢，正抬着头，望着漫天炸开又转瞬零落的烟花，那双盛着星河的眼眸里，映着灼灼的焰光，却没有半分欢喜，也没有半分艳羡，只有一层浅浅的、化不开的满目惆怅。

这般神态，自然是吸引了弘历的目光，弘历只觉得这一幕好似在哪儿见过，随即又看向在意欢身后的阿箬，他前几天才说教过阿箬，莫要学那小家子气的伤春悲秋，那时的他们不过是蜜里调油的玩笑话，如今却在这儿上演了这一幕。

弘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扣，眸光沉了沉，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随口问出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与审视：

弘历“你不喜欢啊？”

意欢像是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疏离，反倒像是得了鼓励一般，眼底的惆怅更浓，声音也越发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刻意的哽咽，更加矫揉造作地娓娓道来，字字清晰，落在弘历耳畔，也落在周遭的烟火声里：

意欢“这烟花虽好，极尽热闹，绽放在天幕之上时，能艳压星河，能灼尽芳华，人人都道它美，人人都为它惊叹。”

话落后，随即，她又顿了顿，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被烟火的气息呛到，又像是被自己的话触动，肩头微微颤动，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在漫天烟火的盛景里，竟显得格外刺眼。

意欢“可若是做人，都只能像这烟花一样，拼尽气力热闹了这么一时，燃尽了光华，便要归于无边的寂寥，转瞬即逝，半点痕迹都留不下……倒不如，做这天上的点点星子。”

她抬手指向墨色的天幕，那里有烟花照不亮的星河，细碎的星光，微弱，却恒久。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星子一般，透着一股子刻意的温柔与虔诚。

意欢“星星虽只有微光，不惹眼，不张扬，不似烟花这般轰轰烈烈，可它能岁岁年年，悬于天际，无论风雨，无论晨昏，永远明亮，永远安稳，守着一方星河，守着一世清宁。”

话音落，周遭静了几分，这话，说得看似通透，看似清醒，可落在弘历耳中，却只剩下满满的矫情与虚假。

伤春悲秋，故作清高，无非是想借着这份“与众不同”，勾起他的好奇心，勾起他的怜惜心，从而博一份恩宠，博一个位份。

弘历望着她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眼底的厌烦再也压不住，化作一声冷嗤，语气里满是嘲讽，字字清晰，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凉薄：

弘历“皇额娘精心调教的人，果然与众不同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满满的讥讽。

太后精心调教的人，自然是懂得如何讨帝王欢心的，自然是懂得如何用这些看似通透的话，来掩饰自己争宠的心思的。

意欢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反而像是得了天大的认可一般，眼底的惆怅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与期盼，抬眸望向弘历，目光里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依赖，像是在等他的进一步恩宠。

弘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嘲讽更甚，却又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地说道：

弘历“你说话很让朕舒心，朕便赐你封号为舒，赐居延禧宫”

他说她说话让他舒心，可实际上，她的这番话，只让他觉得厌烦，觉得可笑。

意欢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嘲讽，只当是自己的一番话，真的打动了帝王。她连忙盈盈一拜，身姿柔软，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喜悦，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意欢“谢皇上”

她以为，她的与众不同，她的伤春悲秋，真的换来了帝王的另眼相看，她以为，“舒”这个封号，是心上人对她的偏爱与认可。

弘历望着她盈盈下拜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随即，弘历的目光，堪堪掠过躬身谢恩的意欢，那眼底方才对着她的几分冷冽与嘲讽，竟在转眸的刹那，尽数消融得干干净净，漾开的是化不开的、浓稠的柔情蜜意，唤了一声：

弘历“爱妃”

阿箬立在妃嫔之列，一身红色团花纹宽袖吉服，鬓边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簪，映着漫天烟火，漾着细碎的柔光。

她本是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绣帕，还在揣度着皇上对意欢那番话的深意，骤然听见这声温柔入骨的“爱妃”，身子猛地一僵，抬眸时，眼底还凝着几分怔忪与无措，像被惊着的雀儿，眼尾微微泛红，怯生生的，却又极为娇艳。

那是全然不同于意欢的模样。

意欢的美，是清冷绝色，是刻意端着的风骨与惆怅，阿箬的美，是鲜活明媚，是带着几分娇憨的柔媚，是眼底藏不住的、对他的依赖与欢喜，连那份偶尔的伤春悲秋，都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女儿情态，不掺半分虚假的矫揉。

弘历望着她，眼底的柔色更盛，唇角噙着浅淡的、只对她才有的笑意，那笑意漫进眉峰眼底，他没再说话，只是朝着她，微微抬了抬手。

不过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阿箬的脸颊瞬间染了绯红，从耳根到下颌，都透着滚烫的胭脂色，她垂着睫，指尖攥着帕子，脚步轻轻的，带着几分羞怯，几分雀跃，亦步亦趋地朝着他走过来。

不过几步路的光景，阿箬便走到了弘历面前。

弘历温热的掌心径直伸来，稳稳地、珍重地，攥住了阿箬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阿箬的手纤细柔软，被他握在掌心，软软的。

弘历“爱妃觉着这烟花如何？”

阿箬的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到下颌，染得像熟透的蜜桃，她微微垂眸，睫羽轻颤，带着几分娇嗔的羞赧，声音细若蚊蚋：

阿箬“回皇上，臣妾瞧着，这烟花极好，炸开时轰轰烈烈，漫天锦绣，亮得晃眼，热闹得很，瞧着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弘历看着她这副娇憨羞赧的模样，只觉得心尖都软成了一汪春水，他收紧掌心，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点烟火碎屑，指尖擦过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鬓角，惹得阿箬身子轻轻一颤。他的声音压得低，只堪堪落在二人耳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字字皆是真心：

弘历“这烟花再好，也不过是人间俗景。在朕眼里，纵是漫天烟火灼灼，也不及爱妃你眼底的半分光景。”

阿箬“皇上，臣妾听说，这漫天的烟火，是慧姐姐托人在宫外费心寻来的呢。”

弘历的目光，顺着阿箬的话，缓缓抬起来，掠过身侧僵立着、面色青白的舒贵人意欢，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高晞月身上。

高晞月一身石榴红绣缠枝海棠的贵妃吉服，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海棠步摇，珠翠环绕，容颜明艳张扬，方才听着舒贵人的矫揉造作，心情已经是差到了极点，如今又看着皇上握着阿箬的手柔情蜜意，听着二人的温声软语，心底的酸意与失落早堆成了山。

只觉得自己费心费力寻来的烟火，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连皇上半分目光都换不来，正垂着眼，心头涩得发慌，骤然听见阿箬替自己说的这句，整个人猛地一颤，抬眸时，眼底还凝着几分怔忪与无措。

她没想过，会是阿箬替自己说这话。

弘历“晞月，你有心了，朕心甚慰”

高晞月心头猛地一热，方才积攒的所有酸涩、失落与忐忑，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涌遍四肢百骸。她忙敛衽躬身，石榴红的吉服裙摆铺展开柔美的弧度，鬓边的点翠步摇轻颤，明艳的眉眼间褪去了张扬，只剩恭谨与动容，声音清亮却又带着几分哽咽的软意：

高晞月“皇上言重了，能博皇上与太后一笑，能让宫里添几分热闹，是臣妾的福气，也是臣妾的本分。”

弘历颔首，眼底的赞许未减，旋即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在身侧的富察琅嬅身上。

晚风拂动她石青绣金凤朝服的衣袂，凤钗绾发，东珠垂额，一身中宫威仪，端凝自持，眉眼间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静平和，半点波澜也无。

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对中宫的敬重，问道：

弘历“皇后，你说呢？”

富察琅嬅“皇上所言极是，晞月妹妹一心只为皇上”

富察琅嬅“重阳佳节，本就该阖家欢喜，晞月妹妹费心寻来这般盛美的烟火，臣妾和姐妹们看着也十分熨帖”

阿箬“说起来，臣妾们也是沾了皇上的光了”

阿箬“若非皇上仁厚，心系后宫众位姐妹，岁岁佳节都念着让咱们同乐，晞月姐姐便是有心寻来这般好的烟火，也没有这般团圆热闹的光景。这满殿的欢喜，这漫天的盛景，说到底，都是皇上给的福气。”

一番话，既捧了弘历，又抬了高晞月，更把六宫妃嫔都拢了进来，不卑不亢，不妒不骄，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张扬，只有满心的温顺与感念。

弘历听罢，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眼底的柔色浓得快要溢出来，那笑意漫进眉峰眼底，他收紧掌心，将阿箬的手攥得更牢，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宠溺，还有几分被熨帖到心坎的舒坦：

弘历“你呀，就会哄朕开心”

弘历颔首，目光扫过廊下一众妃嫔，眼底的温煦又添了几分，烟火的光映在他明黄的披风上，鎏金的纹路灼灼生辉，他本就感念高晞月的用心，又被阿箬的话熨帖了心，此刻看着满堂妃嫔皆在眼前，太后慈眉善目，皇后端庄平和，眼底便只剩一片帝王的宽和。

弘历“重阳佳节，普天同庆，六宫和睦，朕心甚慰。今日便借着这烟火吉庆，大封六宫。”

话落，妃嫔们俱是心头一震，垂着眼的猛地抬眸，立着的脊背绷得更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底翻涌着期盼、紧张、艳羡，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怔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