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跪在地上,茫然的看向阿箬,她绣这云纹时,何曾想过这些?
她不过是觉得云纹映着白雪,也是好看,便随手绣了。她只当是一份体恤,一份感念,却偏偏被阿箬抓住了把柄,被曲解成了刻入骨血的私情。
百口莫辩,她现在真是百口莫辩啊!
凌云彻也僵在原地,膝盖抵着金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看着那白云绣纹,看着如懿惨白的脸,看着弘历眼底那抹死寂的杀意,心底只剩滔天的绝望——他知道,贵妃这一番话,是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了。
阿箬站在御案旁,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得意却再也藏不住半分。她知道,成了。
就凭这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就凭她这一番话,如懿和凌云彻,再也翻不了身。
这一局,她赢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弘历缓缓抬手,指尖死死攥住那只靴子,指节青白,那白云绣纹被他攥得皱起,他的声音,带着决绝的杀意,道:
弘历“乌拉那拉氏,凌云彻,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凌云彻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暴起,方才还隐忍克制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他的膝盖死死抵着金砖,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那双染了血污的手死死攥着拳,指节青白,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冲破殿内的死寂,直直指向那个站在弘历身侧、眉眼温柔的桃红身影——
凌云彻“皇上不信奴才,不信娴贵人的清白,只信这双靴子,只信贵妃的谗言!那奴才便不说私情,不说恩情!奴才今日只求皇上听听,这深宫之中,真正蛇蝎心肠、阴狠毒辣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剜着阿箬,连名带姓,字字咬得淬血,没有半分尊卑顾忌:
凌云彻“是贵妃!是你这个如今风光无限的珍贵妃!”
阿箬的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那抹温柔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却又很快敛去,只装作一副委屈又惶恐的模样,微微后退半步,怯怯地攥住弘历的衣袖,声音发颤:
阿箬“皇上,凌云彻他……他这是狗急跳墙,竟攀咬到臣妾头上来了!臣妾素来安分守己,一心侍奉皇上,何曾做过半分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娴贵人的事?”
弘历本就怒火中烧,此刻听闻凌云彻还敢反咬阿箬,只觉得这奴才是彻底疯了,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他厉声喝斥,龙威赫赫,震得殿宇都在颤:
弘历“放肆!凌云彻!你一个卑贱的奴才,竟敢污蔑朕的贵妃,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朕!”
凌云彻“奴才眼里有皇上,更有公道!”
凌云彻梗着脖颈,迎着弘历的雷霆之怒,半点不退,字字泣血,声声震耳,道:
凌云彻“皇上只看见娴贵人送奴才一双靴子,便定了二人的私情,可皇上何曾见过,娴贵人在冷宫里,受的是什么苦楚!贵妃贵为妃嫔,却次次带着人,往冷宫里去!她们哪里是去探望,她们是去折辱娴贵人,是去害她性命!”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阿箬“皇上,臣妾…”
弘历垂眸,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眉眼,方才盛怒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温和的疼惜,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掌心的温度覆在她微凉的肌肤上,语气沉缓而笃定,字字都裹着无上的恩宠与信任,落在阿箬耳中,是最熨帖的定心丸,也是最锋利的刀,直直扎向跪在阶下的如懿——
弘历“爱妃放心,朕信你”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阿箬次次往冷宫去,去探望那被废的乌拉那拉氏,从来都不是她私自做主,每一次踏入冷宫的脚步,每一次送去的东西,皆是得了弘历的亲口授意。
她对如懿的恨,从来都不是后宫争宠的浅仇,是刻进骨血、永世难消的死仇——上辈子,她便是死在如懿手里,死得极惨,是最不堪的猫刑。
如懿让人将她捆进麻袋,扔进一群冷宫的野猫,那些饥肠辘辘、野性疯戾的畜生,将她撕咬得血肉模糊,她在麻袋里疼得打滚哀嚎,最后生生失血过多,在极致的恐惧与痛苦里咽了气。那蚀骨的疼,那被野猫啃噬的屈辱,那濒死的绝望,是她重活一世,午夜梦回都能惊出一身冷汗的噩梦。
这份恨,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如今得了弘历的授意,得了这光明正大磋磨如懿的机会,她怎会手软?
于是,每一次踏入冷宫,她都带着白蕊姬,面上是温婉探望的模样,手里捧着的,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上好的云锦夹棉衣裳,成色极好的赤金素簪、羊脂玉镯,没有繁复的珠翠,却件件都是珍品,还有铺床的白狐裘褥,绵软厚实,盖在身上暖到心底,就连日常用的帕子、锦缎被褥,皆是用的江南贡缎,料子细腻得不像话。
这些东西,皆是经了弘历的眼,皆是实打实的恩宠,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上念旧,贵妃心善,连冷宫废妃都这般体恤。
可没人知道,这些看似极好的东西里,每一件,都被阿箬悄悄加了料。
不是毒,不是针,是比毒与针更阴毒、更诛心的东西——是能让冷宫那些常年饥寒、本就野性难驯的野猫,变得极致暴躁、疯狂抓狂的药粉。
那药粉无色无味,混在衣裳的丝线里,揉进被褥的棉絮中,沾在玉簪的纹路里,平日里半点痕迹都无,可只要沾了人气,只要被冷风一吹,那淡淡的气息便会散出来,飘在冷宫的角落里,勾得那些野猫红了眼,日夜在如懿的住处外嘶吼抓挠,撞得门窗吱呀作响,夜半时分,更是能听见野猫的利爪挠着木板的刺耳声响,还有那一声声凄厉的嘶鸣。
如懿住在冷宫里,本就孤苦无依,夜夜被这些疯戾的野猫缠磨,合不上眼,睡不安稳。那些猫会扒着窗棂往里扑,会顺着门缝钻进来,对着她的床榻龇牙咧嘴,利爪划过锦缎被褥,留下一道道狰狞的抓痕。
她身上的伤,除了阿箬与白蕊姬偷偷扎下的隐秘针痕,还有被野猫抓伤的血印,一道道,新伤叠旧伤,疼得钻心。
直到今日,直到这双绣着白云纹的青缎靴被翻出来,直到凌云彻被拖回养心殿,直到如懿被押着跪在帝王面前,直到所有的罪名都扣死,直到凌云彻指证阿箬,却被弘历斥为疯言疯语——这最后一批送去冷宫的衣裳、被褥、首饰,阿箬半点料都没掺。
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皆是上好的料子,没有那勾得野猫发狂的药粉,没有银针,没有暗伤,连一丝一毫的不妥都无。
若是今日弘历真的动了心,要派人去冷宫查验,若是真的查了这些东西,那定然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没有药粉,没有毒,没有任何能指证阿箬的痕迹,反而能坐实她的“心善”,坐实凌云彻的“攀咬”,坐实如懿的“不知好歹”。
阿箬算得太准了。
她算准了弘历的疑心,算准了弘历的偏袒,算准了凌云彻的指证只会引来更盛的怒火,算准了如懿百口莫辩,算准了这最后一批干净的东西,会成为压垮如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会成为她自己最完美的护身符。
此刻,弘历的手掌还覆在阿箬的发顶,语气温柔,带着全然的信任:
弘历“爱妃素来心善,朕岂会不信?不过是两个卑贱之人的疯言疯语,不值当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
阿箬仰起脸,眼底的泪早已收尽,只剩温顺的笑意,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伸手轻轻覆在弘历的手背上,声音柔得像水,字字都带着感激与孺慕,心底却翻涌着滔天的快意与狠戾:
阿箬“谢皇上信任,臣妾只是心疼皇上,被这等腌臜事扰了心绪。娴贵人若是安分守己,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臣妾曾经认识的青樱格格,如今……”
她的话,句句都合着弘历的心意,句句都在戳着如懿的痛处。
弘历颔首,眼底的温柔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冽与决绝,他的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如懿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旧物,没有半分情意,只剩彻底的厌弃与失望:
弘历“她是自作自受。朕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是她自己非要与旁人牵扯不清,是她自己,亲手斩断了最后那点情分。”
凌云彻被两名侍卫死死架着胳膊,肩胛骨几乎要被捏碎,粗粝的麻绳勒得腕间血肉模糊,方才被金砖磕破的额头还在渗着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衣料上,晕开暗沉的渍迹。
可他偏是不肯认命,不肯让如懿受这泼天的冤屈,不肯让阿箬这毒妇披着温婉的皮囊,在帝王的庇护下作威作福!
他猛地挣动起来,浑身的筋骨都在叫嚣着疼,喉间的嘶吼破了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字字铿锵,声声泣血,比方才更猛烈,更决绝,直直撞进这死寂的殿宇深处,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凌云彻“皇上不能只信这毒妇的巧言!那奴才便再说得清楚些!说得再透彻些!让皇上听听,这珍贵妃,到底是何等蛇蝎心肠!”
凌云彻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剜着弘历身侧那抹桃红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带着周身的戾气都凝了冰,字字句句,都扒着那最隐秘、最不堪的伤疤,半点不留余地:
凌云彻“贵妃带人去冷宫,哪里是探望!她们是去施刑!是用那细如牛毛的银针,狠狠扎进娴贵人的身子里!”
凌云彻“皇上以为她们扎的是胳膊,是脊背,是旁人看得见的地方?!”
凌云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与怒,那是亲眼见过如懿伤痕的极致疼惜,是恨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凌云彻“不是!她们偏不扎那些能见光的地方!她们专挑娴贵人最私密、最羞于见人、最不堪启齿的私处下手!是小腹下,是腿根内侧,是那衣衫层层遮着,连宫人都瞧不见的隐秘皮肉!”
这话一出,殿内死寂到了极致。
宫人内侍都死死埋着头,大气不敢出,指尖攥得发白,这等宫闱秽事,这等阴私折辱,是连听都不敢听的大忌。
李玉和进忠垂着眼,额角沁出冷汗,阿箬站在弘历身侧,却与这满殿的惶恐截然不同。
她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慌乱,没有指尖发颤的惊惧,没有语无伦次的辩解,甚至连眼底那点假意的委屈都褪得干干净净。
一张娇媚的脸,只剩极致的震惊,瞳孔骤缩,唇瓣微张,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的骇然——不是怕被拆穿的慌,是惊,是彻骨的惊!她千算万算,算准了如懿性子刚烈,这等私密处的折辱定然羞于启齿,算准了针痕浅淡无痕无从查证,算准了弘历偏信于她,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凌云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些针是扎在小腹下,扎在腿根内侧,扎在衣衫层层遮蔽,他一个外男,一个侍卫,怎么会说得这般分毫不差,连针痕的深浅、消退的时日,都清清楚楚?!
答案只有一个。
那定然是,如懿给他看过。
定然是如懿褪了衣衫,敞露了最私密的皮肉,让他亲眼瞧见了那些针痕!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阿箬的心底,惊得她浑身血液都似凝住,面上的震惊更甚,却也在这极致的惊骇里,瞬间攥住了反戈一击的利刃。
她太懂弘历了,帝王的猜忌与占有欲,是刻在骨子里的,比起“扎人”的罪名,“一个废妃,竟让外男窥见私密之躯”这件事,才是最能戳中弘历逆鳞、最能置如懿与凌云彻于死地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