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宫砖硌着膝盖,粗粝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凌云彻是被两名御前侍卫半拖半拽着搡进紫禁城的。
他刚被撵出宫墙不过两个时辰,身上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发梢沾着宫外的风尘,连半点收拾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铁硬的手扣着胳膊,一路踉跄,直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烛火煌煌,却半点暖意无存,那个素衣荆钗、鬓边连一支银簪都无的如懿,正脊背挺直地跪在下面。
凌云彻被侍卫狠狠按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疼得他额角沁出冷汗,却死死咬着牙,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如懿身上。
弘历发了好大的一通火,将那双靴子扔到了二人头上,他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背叛他的,居然是和自己两心相许之人。
如懿定睛看去,那双靴子,是她在冷宫之中,借着浣衣的空隙,一针一线补了又绣,托人悄悄送至凌云彻手上,凌云彻也很是错愕,那双靴子是他视若珍宝的物件,恨不得日日抱着它睡觉,如今竟成了今日置二人于死地的证物。
说到底,是他,连累了如懿。
皇上龙颜大怒,殿内的宫人侍卫皆匍匐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这滔天怒火燎到半分。
唯有阿箬,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走上前来。
阿箬一身桃红宫装,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海棠钗,珠翠环绕,容颜娇媚。
阿箬眼底深处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幸灾乐祸,那抹看热闹的笑意,被她极好的掩在温柔的眉眼之下,只露出一副温婉体贴的模样,伸手轻轻抚上弘历的脊背,声音柔得像水,句句都熨帖,却句句都往人心尖上扎。
阿箬“皇上,您先消消气。”
阿箬的指尖轻缓地顺着弘历的怒气,语气软和,字字都像是为大局着想,柔声劝慰道:
阿箬“皇上,此事干系重大,不仅是皇上的颜面,更关乎着前娴贵人的清誉,纵使看着是铁证,也该先弄清楚其中的缘由,莫要气坏了龙体,不值得的。”
弘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殿内格外清晰,眼底的猩红慢慢褪了些许,只剩一片寒意。
阿箬见火候正好,连忙转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莲瓣似的指尖捏着白瓷茶盏的杯托,小心翼翼地递到弘历面前,指尖还轻轻拢着杯壁,生怕烫着他半分,贴心到了极致:
阿箬“皇上,喝口清茶润润喉,消消火气,再慢慢问便是。”
弘历抬手接过茶盏,指尖冰凉,狠狠抿了一口热茶,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熨不热他半分寒凉的心。他将茶盏重重搁在御案上,瓷盏撞着玉盘,清脆的声响划破殿内的死寂,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钉在凌云彻身上。
弘历“凌云彻,这靴子,你可认识?”
凌云彻被撵出宫时仓促至极,连住处都没来得及回,这双靴子是被宫中侍卫从他往日的值房里翻出来的,如今摆在眼前,如懿又跪在这里,他就算是用膝盖想,也能想个通透。
定然是这位风光无限的珍贵妃。
她害如懿入冷宫还不够,将他净身撵出宫也不够,非要赶尽杀绝,将这双靴子翻出来,扣上一个秽乱宫闱的罪名,要将他和如懿,一同钉死在这养心殿里,永世不得翻身。
凌云彻“回皇上,这是奴才的靴子”
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意再次翻涌,带着极致的嘲讽,他猛地指着那靴上细密的云纹针脚,指尖都在抖:
弘历“你有此等手艺?!这针脚,这绣工,是寻常侍卫能穿得起、能做得出来的东西?!凌云彻,你当朕是瞎的,还是当朕是傻子?!”
那绣工,一看就知是如懿的手笔,弘历哪里能不认识。
凌云彻的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弘历的怒火,沉声辩解,字字句句都护着身后的人,没有半分迟疑:
凌云彻“回皇上,这靴子,是奴才买来的”
弘历“从哪儿买来的?”
弘历追问,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半点破绽。
凌云彻“不过寻常小店”
凌云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心虚,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酸涩的心疼。
跪在一旁的如懿,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她的耳朵,将凌云彻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分明,字字句句,都像是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他明明可以将一切推到她身上,明明可以说这靴子是她所赠,可他没有。
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的罪名,也要护她最后一分周全。
如懿的眼眶,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撑不住。
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她素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微微抬眼,望向身侧的凌云彻,那双眼眸里,再也不是冷宫的寒凉与绝望,而是盛满了滚烫的热泪,盛满了刻骨的感动与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泪水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对这深宫凉薄、帝王无情的彻骨寒心。
而御座之上的弘历,看着二人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口的怒意与寒意交织,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如懿落泪,看着凌云彻护着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两心相许,不过是一场他自己的独角戏。
弘历“寻常小店?凌云彻,你当朕从未踏过民间市井?这针脚绣的云纹,是江南苏绣的手法,走线细密,配色清雅,岂是街边布庄能做得出来的东西?你满口谎言,还敢在朕面前狡辩!”
弘历说着,随即,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盏倾侧,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死死抠着御案的边缘,指节青白,字字都咬着血:
弘历“你一个冷宫侍卫,连落脚之地都没有,哪来的银钱,买这样一双精美华贵的靴子?!”
凌云彻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喉间的声音沙哑,却依旧不肯松口半分:
凌云彻“奴才微薄俸禄,省吃俭用,攒下些银钱,皇上不信,奴才无话可说。”
他知道,多说一句,便多一分破绽,多一分连累如懿的可能。今日之事,贵妃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将他们二人捆在一起,钉死这秽乱宫闱的罪名,他唯有咬死了是自己买来的,才能让如懿置身事外。
如懿垂着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却也让她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她不能再让凌云彻一个人扛着了。
他是为了护她,才甘愿受这泼天的冤屈,甘愿被皇上视作背主欺君的奸佞。可她乌拉那拉·如懿,纵使身陷冷宫,纵使沦为庶人,也绝不能让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为她赴死,为她担下这等污名。
如懿“皇上”
弘历“你有什么话要说?”
弘历“你是要替他辩解,还是要承认,这双靴子,是你在冷宫里,一针一线绣给他的?”
如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极凉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彻底失望。
如懿“皇上既然心中早有定论,何必再问臣妾?”
如懿“皇上认定了臣妾与凌云彻有私,认定了这双靴子是臣妾所赠,认定了臣妾背叛了皇上的情意,那么无论臣妾说什么,皇上都不会信的。”
如懿说着,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双靴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温柔,随即又覆上寒霜,转向凌云彻,声音沉了几分:
如懿“凌云彻,你不必替我遮掩。这双靴子,不是你买的,是我绣的,是我在冷宫里,借着浣衣的余暇,一针一线缝补绣制”
凌云彻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焦灼,喉间急声开口:
凌云彻“娴贵人!不是的!奴才说过,这靴子是奴才……”
如懿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眸里的泪光依旧,却多了几分决绝道:
如懿“凌云彻,你护了我这么久,也该让我为自己做的事,担一次责任了。”
弘历看着她坦然承认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眼前发黑,周身的龙威几乎要将殿宇都震塌。他死死盯着如懿,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致的愤怒,也是极致的悲凉:
弘历“好!好一个乌拉那拉氏!朕真是瞎了眼!朕以为你在冷宫里悔过自新,以为你还念着昔日的情分,原来你竟在冷宫里,与一个侍卫暗通款曲,绣靴传情!朕的两心相许,朕的少年情深,在你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
弘历的话,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如懿的心里。
如懿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倾心相待的少年郎,她的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却不是为自己的委屈,而是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情深,为这深宫之中,最是凉薄的帝王心。
如懿“皇上说臣妾与凌云彻有私,敢问皇上,证据何在?”
如懿“不过一双靴子,便能定臣妾的罪?皇上忘了,臣妾入冷宫前,臣妾念他曾在宫中时,护过臣妾周全,寒冬将至,送一双靴子,不过是念及恩情,何来私情之说?”
此话一出,殿内俱是死寂,连伺候的李玉和进忠,都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这位被废的乌拉那拉氏。
她是冷宫庶人,是被皇上厌弃的罪妇,却敢在龙颜大怒之时,挺直了脊梁,字字句句为自己辩白,为凌云彻正名,没有半分卑躬屈膝,没有半分含糊其辞。
二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回想起了当初的朱砂局,乌拉那拉氏若是有这样的气魄,想来也不会落得一个冷宫的下场。
弘历“恩情?!朕予你的恩宠,予你的荣贵,比他凌云彻百十倍千倍!你不念朕的情,不念朕的恩,反倒对一个卑贱的侍卫感念至深,甚至在冷宫里耗尽心力,为他绣靴!这就是你说的恩情?!”
如懿“皇上的恩,是天恩,臣妾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如懿“皇上的恩,是君对臣的恩,是帝王对妃嫔的恩。而凌云彻的恩,是危难关头的救命之恩,是落难之时的体恤之恩。二者不同,臣妾不敢混为一谈,更不敢因皇上的天恩,便忘了旁人的滴水之恩。”
如懿“皇上觉得这双靴子是私情的证物,不过是皇上心里,早已认定了臣妾会背叛您。”
弘历“放肆!”
弘历怒喝一声,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盏瓷碟震得叮当乱响,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怒斥道:
弘历“你竟敢指责朕?!乌拉那拉如懿,你身为本朝废妃,身陷冷宫,不思悔过,反倒与侍卫私相授受,还敢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上,还有没有半点宫规礼法?!”
一旁的阿箬,见火候正到,忙莲步轻移上前,依旧是那副温婉体贴的模样,伸手轻轻抚着弘历的脊背顺气,指尖却藏着算计,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字字句句都往如懿的心上扎,往弘历的怒火上添柴:
阿箬“皇上,您莫要动气,仔细伤了龙体。娴贵人许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分不清恩情与私情的界限。只是这话听着有理,细想起来,却终究是不妥。”
李玉见状,很有眼色的将那只青缎靴捡起来,阿箬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靴面的白云绣纹,语气惋惜又无奈,偏偏字字诛心:
阿箬“皇上您瞧,这靴面绣的,哪里是寻常纹样。”
她抬手,将那只靴子轻轻托着,转向弘历,指尖点在那白云绣纹上,语气轻缓,惋惜又无奈,
阿箬“旁人只当是普通的云纹,可臣妾瞧着,这云,可不就是凌云彻的‘云’字么?前娴贵人何等聪慧通透的人,绣什么纹样不好,偏偏在送给凌云彻的靴子上,绣了这白云纹。”
阿箬说完,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那云纹的轮廓,目光落在如懿苍白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得意,又迅速掩去,只余下满心的“不解”与“痛心”:
阿箬“若是真如前娴贵人所说,只是感念旧日恩情,只是送双暖靴御寒,那绣些兰草、樱花,皆是寻常,何苦偏偏绣上这‘云’字的纹样?这不是时时刻刻念着他的名,时时刻刻记着他的人,又是什么?”
阿箬“一双靴子,一针一线,皆是心思。”
阿箬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字字都要让弘历听进心里,
阿箬“娴贵人身在冷宫,与世隔绝,能借着浣衣的余暇,在寒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绣出这般精细的云纹,将他的名字绣在靴上,让他日日穿在脚上,贴在心上——这份心意,若是寻常的恩情,未免也太重了些,重到,都压过了对皇上的情意啊。”
她抬眸,望向弘历,眼底的忧戚更甚,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与恳切,像是真的在为皇上着想,为皇家颜面忧心:
阿箬“皇上,臣妾知道您念着与娴贵人的少年情分,不愿将事情做绝。可这宫里的情情爱爱,最是藏不住的。她若真的无愧于心,怎会把他的名,绣进自己亲手做的靴子里?怎会在冷宫之中,还惦念着一个侍卫,惦念到这般地步?”
此话刚落,殿中彻底没了声响,阿箬的话,太毒,也太狠。她没有喊打喊杀,没有厉声指控,只是用最温柔的语气,最惋惜的姿态,将“云纹即凌云彻”这个念头,死死种进弘历的心里。
如懿说报恩,可绣上他的名,便是逾矩,如懿说坦荡,可这份刻着名字的心意,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情。
弘历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白云绣纹上,他想起年少时,如懿说过,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她的眼里心里,唯有他一人。可如今,她却在冷宫里,为另一个男人,绣上他的名,绣上她的心意。
那点残存的理智,那点还想自欺欺人的情分,在这一刻,被这白云绣纹,被阿箬的字字诛心,彻底碾得粉碎。
弘历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铁青,到墨黑,眼底的猩红爬满了眼白,怒意翻涌的深处,是蚀骨的寒凉与绝望,还有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极致难堪。
那怒火再也不是外放的暴戾,而是敛在眼底的、能烧尽一切的阴火,烧得他心口剧痛,烧得他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