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只剩弘历与阿箬二人,永瑾与璟昭被宫人引着去偏殿玩闹,廊下的人也都识趣地退得远些,只留得一室的清净温软。
阿箬靠在弘历身上,指尖还被弘历攥着,掌心覆着帝王的温热,她抬眸望他时,眼底的娇憨雀跃敛去大半,余下的是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与郑重。
阿箬“皇上…”
弘历“你显少这般郑重,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阿箬“皇上,今日是臣妾的生辰,蒙皇上厚爱,得满殿珍宝,得儿女绕膝,已是天大的福气。”
阿箬“臣妾本不该再贪心求什么,可心里压着一件事,搁了许久,今日借着生辰的体面,斗胆求皇上成全,也算臣妾的生辰心愿了。”
她的声音放得轻缓柔糯,没有半分逾矩的急切,只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垂眸时,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眼底的思虑,只留温顺的模样,叫人不忍拒绝。
弘历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闻言唇角的笑意未减,眼底依旧是融融的温意,只颔首,语气纵容得很:
弘历“你只管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别说一件,便是再多,只要朕能应的,都依你。”
帝王金口玉言,字字落地,是极致的恩宠与底气。
阿箬心头微松,却依旧端着恭谨的姿态,先抬眸望了他一眼,才轻声道:
阿箬“此事,是为臣妾宫里的紫苏。”
阿箬“紫苏当年跟着臣妾,性子最是老实本分,忠心耿耿,从前在潜邸也好,入宫也罢,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阿箬“臣妾也是偶然间让底下人去查,才得知,紫苏家中从前原是江南的本分人家,世代做的都是医药生意,悬壶济世,待人宽厚,在当地也是有些清名的。”
阿箬“可就是这样一户良善人家,偏偏是得罪了当地的乡绅劣绅。那乡绅看中了她家的药铺与祖宅,几番强取豪夺不成,便罗织罪名,诬告她家通匪、售卖假药,官官相护之下,百口莫辩。”
阿箬“那乡绅心狠手辣,不仅抄了紫苏的家,还逼着紫苏的父母当堂自缢,余下的族人,老弱妇孺,不是被流放便是被变卖,好好一户人家,就这般被生生灭了门。”
阿箬“紫苏那时候年纪小,被忠心的老家仆偷偷带出,一路颠沛流离,老家仆也被连累,走投无路之下才卖了身,为老家仆做了口薄棺”
弘历的眸色沉了沉,眼底的温软敛去几分,添了几分帝王的冷厉与愠怒。他久居高位,最是清楚这些地方乡绅的龌龊嘴脸,仗着几分权势便草菅人命、巧取豪夺,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这般行径,最是触怒龙颜。
弘历“竟有此事?”
弘历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阿箬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似是想安抚他的情绪,也似是压着自己的愠火。
弘历“这般草菅人命的乡绅,当真该死。”
阿箬“可不是嘛”
阿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没有半分作伪。
阿箬“紫苏跟在臣妾身边多年,半句不提家中的苦楚,在臣妾身边时,事事周全,处处谨慎,连半句怨言都没有。她心里苦,却从不敢说,只想着好好活着,想着有朝一日能为家人讨个公道。”
阿箬“可她不过是个宫女,身如浮萍,哪里有本事去翻案。臣妾知道后,心里便一直堵得慌,她对臣妾忠心一场,臣妾能为她做的,不过是洗去污名,可她家中的血海深仇,却是臣妾无能为力的。”
她说着,抬眸望弘历,眼底的水光潋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语气恳切到了极致,借着生辰的恩宠,再求一步,却又拿捏着最妥帖的分寸,半分不逾矩:
阿箬“今日臣妾求皇上为她洗脱宫闱冤情,已是僭越。可臣妾实在心疼这孩子,斗胆再求皇上一句——能否下一道旨意,彻查当年江南江家的冤案?”
阿箬“还江家一个清白,让紫苏的父母泉下有知,也让那作恶的乡绅,得到应有的惩处。紫苏这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家人的清白,若能了了这桩心愿,便是让她立刻去死,怕是也心甘情愿的。”
这一次的求恳,比方才更重,也更真。
没有半分笼络人心的算计,没有半分为自己谋利的心思,只是纯粹的心疼,纯粹的想为一个苦命的忠仆,讨一个迟来的公道。这份心意,干净又赤诚,撞得人心头发酸。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真切悲悯,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底的那点愠怒,尽数化作了对她的疼惜与认可。他原以为阿箬只是念着主仆情意,却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份地步,为一个宫女,不仅求洗冤,还求翻案,为她的家人讨公道。
这份重情重义,在这凉薄的深宫里,竟是比什么珍宝都难得。
片刻后,弘历眼底的沉厉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温柔,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那点湿意,声音低沉而郑重,字字都是金口玉言,掷地有声:
弘历“朕应你”
阿箬的眼眶瞬间红了,那点隐忍的泪意,终是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弘历的指尖,温热的,烫得人心尖一颤。
弘历“傻丫头,哭什么。你心善,念着情意,朕便遂你的心意。这般良善的心思,是身边人的福气,也是紫苏的福气,不过是一桩地方冤案,朕还天下一个公道,也是分内之事。”
弘历说着,便让人带紫苏进来,紫苏听到皇上说起是自家主儿向皇上提起的,她僵在原地,怔怔地看向身侧的自家主儿,眼眶在顷刻间便红透了,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锦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紫苏“娘娘……奴才何德何能,劳娘娘费心至此!奴才……奴才愧对娘娘的恩典!”
阿箬“紫苏,你尽心尽力的伺候本宫,本宫都看在眼里,有什么话,只管当着皇上的面说清楚,皇上圣明,定会为你做主。”
弘历“朕既叫你进来,便是要听你亲口说。你且细细讲来,当年宫中那桩污名,是何人栽赃,又是何缘由,还有你江家在江南的冤案,前因后果,尽数禀明,不必有半分隐瞒,朕替你做主。”
紫苏深吸一口气,拭去脸上的泪,却止不住肩头的轻颤,她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里再无半分怯懦,只剩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悲愤,字字泣血,将所有的冤情,一股脑儿尽数禀明。
紫苏“奴才原是江南苏州人,家中世代行医,悬壶济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良医,救过无数人的性命,江家在乡里,素来与人和善,从未与人结怨!”
紫苏“可那当地的乡绅张老爷,看中了奴才家的药铺与祖宅,三番五次上门强买,父亲不肯,他便怀恨在心!竟勾结当地县令,罗织罪名,诬告江家通匪,还说父亲行医时故意售卖假药害人性命!”
紫苏“官官相护,哪有奴才家人的活路!”
紫苏“官兵抄家那日,父亲母亲不堪受辱,当堂自缢而亡!”
紫苏“奴才的兄长嫂嫂,还有年幼的侄儿,要么被流放关外,要么被变卖为奴,好好一户人家,几十口人,竟被生生灭了门!奴才那时年幼,被老家仆拼死带出,一路颠沛流离,走投无路才卖身为奴,只求能留一条性命,能有朝一日,为家人讨个公道!”
说完,她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泪水浸透了锦毯,声音嘶哑却无比恳切:
紫苏“皇上!奴才的冤屈,是小!可奴才的家人,死得太冤了!那乡绅草菅人命,目无王法,这般恶人,若不惩治,天理难容!”
紫苏“求皇上为奴才做主,为苏家满门做主!奴才愿以残躯相报,生生世世,为皇上,为娘娘,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一遍又一遍的叩首,额头撞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疼。
弘历沉默着,眸底的温软尽数敛去,只剩沉沉的冷厉与愠怒。帝王之怒,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这世间的不公,为这良善之人被欺辱,为这乡绅劣吏的无法无天。
他身居九五,护的是江山社稷,也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更是这深宫之中,忠心耿耿却受尽委屈的奴才。
良久,弘历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字字铿锵,如惊雷落地,带着帝王的金口玉言,带着不容置喙的公道:
弘历“紫苏,你的话,朕尽数听了,也尽数信了。”
弘历“你江家的冤案,朕下旨令刑部即刻督办,那作恶的乡绅与贪官,抄家问罪,流放千里,家产尽数归还苏家残存的族人。你父母的清白,朕会昭告当地,让天下人皆知,苏家是良善人家,从未有过半分过错。”
字字,句句,皆是公道,是紫苏盼了八年,求了八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公道。
紫苏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她怔怔地望着弘历,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重重地磕下头去,一下又一下,声音嘶哑却满是狂喜与感念:
紫苏“谢皇上!谢皇上圣明!奴才……奴才给皇上磕头!给娘娘磕头!皇上与娘娘的恩典,奴才此生此世,永世不忘!”
阿箬缓步走上前,俯身轻轻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温软,带着真切的疼惜:
阿箬“起来吧,真正还你清白的,是皇上”
紫苏“奴才谢皇上隆恩,也谢娘娘…”
弘历看着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紫苏,眉峰舒展,敛了方才眸底的冷厉愠色,只剩帝王的平和与沉厚,语气不重,缓缓开口:
弘历“日后好好当差,谨守本分,尽心伺候你家娘娘。这辈子能遇上这般念着你、为你周全的主子,是你的福气,记着你家娘娘的好,莫要负了这份情分。”
紫苏身子又是一颤,眼底的热泪再一次涌上来,却不敢再哭出声,只红着眼眶,对着阿箬的方向深深屈膝,躬身到底,脊背弯成恭顺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倾尽所有的赤诚与笃定,一字一句,泣血一般真切:
紫苏“奴才记下了!奴才这辈子,能得娘娘庇佑,能蒙娘娘为奴才洗冤昭雪、报了血海深仇,这份恩情,奴才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往后,奴才一心一意伺候娘娘,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但凡有半分异心,便叫奴才天打雷劈”
这誓言,说得决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虚言。
在这深宫之中,奴才的命如草芥,能遇上一个念着情意、肯为自己向帝王求恳公道的主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紫苏心里明镜似的,她这条命,江家的清白,她父母的沉冤,全都是主儿求来的,这份恩,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弘历“下去吧”
紫苏“是,奴才告退”
阿箬看着紫苏躬身退去后,便踉跄着扑到弘历身前,全然忘了深宫妃嫔的规矩与矜持,双臂环住他劲挺宽厚的腰腹,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明黄的龙袍衣襟上。
阿箬“皇上,你真好……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皇上了。”
这话,没有半分逢迎的刻意,没有半分算计的圆滑,是掏心掏肺的真切,是卸下所有铠甲的赤诚。
弘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一顿,随后,他轻轻抬手,缓缓覆上她的脊背,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地顺着她的发鬓,一下又一下,慢慢摩挲着她的后背。
弘历的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极柔的笑意,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都放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温软缱绻,能揉出水来,落在她的耳畔,像春风拂过:
弘历“这就好了?”
阿箬“嗯!”
弘历“往后啊,你只管这般依赖着朕,不必守着那些规矩,不必藏着那些心思。朕要的,就是你这般鲜活的模样,不是那个处处妥帖、步步谨慎的珍贵妃,只是朕的阿箬。”
阿箬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对他全然的爱慕与敬仰。
阿箬“皇上,臣妾这辈子,能遇上您,能得您这般厚爱,是臣妾最大的福气。臣妾愿生生世世,都陪在皇上身边,侍奉皇上,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看着她泪痕未干却笑意清甜的模样,心头熨帖得无以复加。他抬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心覆着她的指尖,温热相抵,眼底的笑意温柔又深沉,低声道:
弘历“好,朕便允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阿箬重新靠回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不再哭,只唇角噙着清甜的笑意,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
殿外的梨花袅袅,日光正好,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