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它,只觉得,皇阿玛还是太年轻了。
额娘那些将人往外推的把戏,那些看似不争不妒的通透,那些安分守己的本分,哪里是真的不在意?分明是跟妹妹,用的一模一样的套路。
他家妹妹璟昭,与他一母同胞的龙凤胎,生得粉雕玉琢,性子却异常狡黠。
前几日在尚书房,遇见那远道而来的蒙古小王子色布腾巴勒珠尔,那小子生得虎头虎脑,手中拿着哈密瓜,这瓜听说是从新疆进贡来的,偏生额娘不许他们在宫中多吃。
璟昭明明馋得直眨眼睛,却偏生往后退了半步,脆生生道:“王子哥哥远道而来,这蜜瓜定是极珍贵的,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结果呢?那蒙古小王子被她这番懂事说得心头熨帖,当即把剩下的哈密瓜都塞给了她,还巴巴地说往后宫里的甜果子,都给她留着。
那时他只当是妹妹的小儿女情态,如今瞧着皇阿玛这副怅然若失、满心惦念的模样,才恍然大悟——原来额娘,竟是将这套路用到了极致。
她从不争宠,从不吃醋,总将皇阿玛往旁人宫里推,看似是懂事,是本分,是通透,实则是摸准了帝王的心思。
帝王见惯了后宫的争风吃醋,见惯了谄媚逢迎,偏生对她这份与众不同的自持,这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上了心,动了情,惦念得紧。
皇阿玛以为自己看不透额娘,以为额娘是真的不在意,却不知,自己早被额娘的“套路”,套得死死的。
永瑾垂着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笑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璟昭那点小聪明,跟额娘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只是这话,他万万不能说破。
他只需站在这儿,做个懂事的儿子,替额娘递上那句最合心意的话,便够了。
永瑾随后略微思忖了一会儿,才抬眸望向弘历,声音清润又郑重,字字句句都熨帖到人心坎里:
永瑾“回皇阿玛,额娘素来不爱那些华而不实的珍奇玩意儿……”
弘历闻言,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摩挲着,眼底掠过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还有几分被自家儿子“蒙骗”的无奈。
这孩子,倒是与他如出一辙的通透,却终究还是太过年少,没看透他额娘那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
旁人都说阿箬不贪金玉,不恋奢华,说她性子通透,视那些珍宝为身外之物。可只有弘历知道,当年阿箬刚入潜邸做庶福晋时,瞧见他赏下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眼底闪过的那点惊艳与欢喜,是藏都藏不住的。
后来入宫,他赏她的那些珍珠、翡翠、宝石簪子,她嘴上说着“太贵重了”,转头便让宫人仔细收进锦盒里,逢着节庆宫宴,定会挑一支最衬衣裳的簪在发髻上,眉眼间的光彩,比珠翠还要夺目。
这些年,他年年生辰都给她送珍宝,她年年都笑着收下,谢恩时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弘历“你说的,朕记下了,只是你额娘的心思,素来比旁人多几分曲折,往后你便知道了。”
永瑾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底莫名闪过一丝疑惑——难不成,他竟看错了额娘?
可转念一想,璟昭那丫头的套路,不也是这般?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盼得紧。这般说来,额娘的心思,倒真与妹妹如出一辙。
永瑾“儿子,不懂……”
弘历望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宠溺。
弘历“你还小,等你到了皇阿玛这个年纪,就懂了”
永瑾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只觉得大人的世界真奇怪,喜欢便说喜欢,想要便说想要,何苦绕这么多弯弯绕绕?
莲心到底还是嫁给了王钦,只不过,没有高晞月给他们赐下宽敞的芜房,莲心只得与王钦挤在一处。
那不是什么正经的太监住处,不过是养心殿偏角挨着茶水房的一间耳房,堪堪一丈见方。一扇掉了漆的木窗对着后院的阴沟,常年飘着泔水与潮湿的霉味,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风卷着尘土往里灌,吹得墙根的蛛网簌簌作响。
这就是她往后余生,要与王钦相守的地方。
王钦就站在屋里,背对着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常服,身形佝偻,脖颈处的皮肤松垮垮的,喉间时不时滚出几声浑浊的咳嗽。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那张素来在宫里端着倨傲的脸,此刻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神浑浊又贪婪,落在自己身上,像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舐着她的皮肉,让她浑身发冷,恨不得立时便撞墙而去。
王钦“来了”
王钦的声音沙哑,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又掺着几分得意的粗嘎,他抬手,指腹擦过莲心的脸颊,那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还有茶水房的茶渍与皂角的涩味,莲心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却被他狠狠攥住了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至此,白日里,莲心在皇后宫里伺候,夜里回去,便会遭受折磨……没有救赎,没有退路,没有半分希望。
她就像一朵开在淤泥里的莲,白日里迎着天光,努力舒展着洁净的花瓣,看似亭亭玉立,不染尘埃。可到了夜里,便会被淤泥彻底淹没,连根茎都被死死裹住,在暗无天日的泥沼里,一点点腐烂,一点点凋零。最终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在这深宫的昼与夜之间,麻木地熬着,等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解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