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春宫出来,陈婉茵走在人群末尾,脚步有些迟疑。她抬眼望向阿箬的背影,咬了咬唇,终是快步追了上去。
陈婉茵“珍贵妃娘娘”
阿箬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陈婉茵深深吸了一口气,敛衽屈膝,郑重地行了一礼:
陈婉茵“方才之事,多谢娘娘。”
阿箬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
婉茵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切的感激:
陈婉茵若不是娘娘开口,今日……臣妾怕是要被嘉贵人羞辱得抬不起头。”
阿箬看着她,眸光微动,却并未立刻开口。她知道,陈婉茵一向温顺,从不得罪任何人,今日被金玉妍当众点名,本就是无妄之灾。
阿箬“妹妹不必如此,本宫只是看不惯嘉贵人那副得意的样子。”
陈婉茵“不管如何,娘娘替臣妾说话,臣妾铭记在心。”
富察诸瑛“今日之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嘉贵人被禁足一月,这后宫……暂时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
阿箬“哲妃姐姐说的是,我们同为皇上嫔妃,本就该互相照拂。”
就在此时,高晞月从后方走来,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却未停留。她只对阿箬微微点头,便带着宫女离开了。
阿箬“对了,本宫听皇上说起过,婉妹妹丹青妙笔,擅长国画”
陈婉茵“不敢当贵妃娘娘谬赞”
阿箬“婉妹妹不必过谦,皇上亲口夸过你的画,说你笔墨清丽,颇有古韵。”
阿箬说着,便与哲妃一起,带陈婉茵、苏绿筠、白蕊姬去了她的承乾宫喝茶。
说起来也巧,钟粹宫里住着的三人,都被阿箬请来了。
阿箬“几位妹妹不必拘谨”
接着刚刚的话题,阿箬提起了陈婉茵的国画水平,便想让陈婉茵教自己的女儿,陈婉茵自然欣然应允,她本就无慎宠爱,在钟粹宫闲来无事,如今珍贵妃能给她机会,让她教授公主,更有机会见到皇上,她又怎么会拒绝。
现在后宫中,没了如懿后,贵人、常在们都开始了站队,毕竟她们之前,有如懿在的时候,稍微去争宠,都会被传出不择手段的言论。
金玉妍自从被禁足后,内务府也不怎么上心启祥宫的用度,连每日闻着的安神香,都不怎么好闻。
金玉妍“这香一点味道也没有,绣儿”
绣儿“主儿,内务府的奴才狗眼看人低,主儿且先忍忍,待出了禁足,禀告皇上,好好惩治那群狗奴才”
金玉妍“惩治……说的轻巧”
金玉妍微微叹了口气,贞淑不在,她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顺,不过绣儿说的对。现在的她,只能先忍忍了,等她出了禁足,早日挽回皇上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在这一个月中,阿箬成功的让陈婉茵走入弘历的心里,成为婉嫔,挪去了翻新之后的景阳宫,成为景阳宫主位。
因此,陈婉茵愈发的来承乾宫勤快了,她虽想争宠,但也顾及着阿箬,她能有今天,也全是阿箬的提携,她自然投桃报李,教授璟昭时,也更加用心。
眼见着宫里的嫔妃,都往承乾宫跑的勤快,纯嫔心里,总觉得有些不适,但这个时候,海兰趁此机会,趁虚而入,她结交苏绿筠,是想苏绿筠有皇子公主,皇上也会时不时的过来,她想,在纯嫔这边截宠。
金玉妍一出禁足,便离间皇后与后宫众人,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自后宫中没了如懿后,有些嫔妃的心思,便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高晞月,她仗着身子不好,就连初一十五那样的日子,也要抢皇上去她那儿,明晃晃的截宠。
因此,金玉妍便想到了御前总管王钦,王钦爱慕莲心,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他总是个太监,这个时候的富察琅嬅,还是心疼莲心的,但自从失去了贵妃这个左膀右臂后,富察琅嬅便只得狠心放弃莲心了。
莲心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甚至,她走至长街上,总也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她。
阿箬“姐姐自从得了江太医照顾,身子好转了,想来不日定能怀上皇嗣”
高晞月闻言,只是轻轻嗤笑一声,慢悠悠放下耳坠,抬手抚了抚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
她抬眼看向阿箬,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高晞月“你倒是会说话”
阿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继续道:
阿箬“妹妹说的,都是实话”
高晞月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阿箬身上鲜亮的衣料,字字清晰:
高晞月“本宫前几日身子不爽利,想着找你来说说话解闷,特意派了茉心去你承乾宫请你,结果呢?”
说着,她轻笑一声,那笑声落在阿箬耳中,却如针扎一般:
高晞月“茉心回来跟本宫说,珍贵妃不是称病,便是说要伺候皇上,连宫门都没让她进。本宫倒想问问,往日里跟在本宫身后一口一个姐姐的人,如今翅膀硬了,便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了?”
高晞月“今日倒是难得,珍贵妃既不称病,也不用伺候皇上了,竟有空屈尊降贵,来我这咸福宫坐坐?”
阿箬“姐姐说的哪里话,前几日妹妹实在是身不由己。皇上连日召幸,妹妹便是想歇一歇,也不敢违逆圣意后来又染了些微恙,怕过了病气给姐姐,这才没敢登门,哪里是存了什么不敬的心思。”
阿箬“姐姐也知道,妹妹能有今日,全靠姐姐提携。便是借妹妹几个胆子,也不敢在姐姐面前摆什么派头啊。”
高晞月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半晌才淡淡开口:
高晞月“身不由己?”
茉心垂着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素来是恩要报、仇要偿,珍贵妃从前在潜邸时,她的阿玛也只是自家主儿阿玛身边的小吏,后抬了旗,便这般忘恩负义……
阿箬也不怵,脊背陡然挺直,抬眼时,眸子里半点惧意都无。
阿箬“姐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妹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阿箬“妹妹从前是仰仗姐姐没错,可如今的位分,是皇上亲封的,如今的体面,是皇上赏的。妹妹不敢忘本,却也容不得姐姐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磋磨!”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茉心倒抽一口凉气,忙抬眼去看自家主子。
高晞月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咳嗽起来,帕子上顿时洇开一抹刺目的红。她指着阿箬,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破了音:
高晞月“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珍贵妃!你别忘了,当初,是本宫,本宫在宫门口为你仗义执言,乌拉那拉氏欺负你的时候,别忘了,是谁帮的你!”
阿箬“所以,你就可以把本宫当狗一样指使?”
阿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这两句话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扎进高晞月的心口。她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素色的锦缎裙摆上,红得刺眼。茉心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主子,满眼惊惧地看向阿箬。
阿箬却丝毫没有退让,看着高晞月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她太清楚了,从前那些仰人鼻息的日子,那些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弄的委屈,今日总算借着这股狠劲,全数吐了出来。
高晞月“你,放肆!”
阿箬“这就放肆了吗?”
阿箬“你说的这些,本宫承认,本宫受了你的恩惠”
阿箬“可你也别忘了,要不是本宫,你现在早就被齐汝害死了,贵妃娘娘!”
阿箬“你寒症拖了这么久,齐汝那狗医官按着太后的意思,在汤药里动了手脚,是本宫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替你探查!”
阿箬“御膳房的小禄子,乌拉那拉氏身边的小福子、芸枝,哪个不是本宫替你善后?”
高晞月僵在软榻上,瞳孔骤缩,眼底的怒火瞬间被震惊碾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错愕。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阿箬替她挡了这么多明枪暗箭。可她呢?她只记得自己对阿箬的提携,只记得阿箬如今的“忘恩负义”,她总觉得那些,都是阿箬应该替她做的。
阿箬“既然今日把话说开了,往后你我,便各走各的路吧。”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赤金镶珠钗,那钗是皇上亲赐的,在殿内的烛火下闪着刺目的光。
阿箬“你不必再拿从前的恩情压我,我也不会再念着旧日的情分,对你处处退让。”
阿箬的目光扫过高晞月苍白如纸的脸,扫过她指尖那方染了血的帕子,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阿箬“这宫里的路,本就是各自挣出来的。往后你是你的慧贵妃,我是我的珍贵妃,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最好。”
阿箬出来后,神清气爽,阿箬没有忘记当年在螽斯门下,被高晞月罚跪的那场雨,刚刚这么说,只是为了扎她心而已,实则,她高晞月这么多年以来,做的事,大大小小都有阿箬在后面参与。
海兰“见过珍贵妃娘娘”
阿箬“原来是海贵人啊”
从咸福宫出来后,阿箬便撞上了要回宫的海兰,忍不住提起二阿哥一事,又说是皇后身边的莲心,要嫁给御前总管王钦的事。
莲心是皇后的心腹,素来沉稳谨慎,王钦却是个出了名的阴鸷狠戾之徒,两人身份悬殊,性情更是天差地别,这桩事,听着便透着几分诡异。
海兰“可这对食之事,未免也太……”
阿箬“可不是嘛,听说还是皇后娘娘亲自点头的呢,惢心在御花园里时常能看到莲心抹眼泪,你说,这宫里的事,当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跟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便可,阿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冲着海兰笑了笑,便转身摇曳着裙摆,朝着承乾宫的方向去了。
只留海兰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长春宫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承乾宫的路上,紫苏扶着阿箬的手,见左右无人,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紫苏“主儿,李玉传来了消息,太后那边新进献了一个美人入宫,听说是太常寺少卿陆士隆之女”
紫苏“李玉公公说,那陆氏生得好看,性子又温顺,太后怕是有意让她分一分后宫的恩宠。”
阿箬闻言,只嗤笑一声,脚下的步子半点没慢,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廊下垂着的流苏,眼底满是不以为意。
阿箬“太后的人?从前那玫贵人,皇上尚有忌惮,玫贵人还只是个南府乐姬出身”
阿箬“如今这陆氏,虽是太常寺少卿的女儿,看着家世体面,可说到底,不还是太后手里的一颗棋子?”
阿箬“皇上忌惮太后背后的势力,这陆氏若识相,安安分分做个摆设,或许还能得几年安稳,若是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下场未必比玫贵人好。”
紫苏连忙点点头,垂首敛目,将余下的话尽数咽回了肚子里,再不多言一句。她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素来是心里透亮,嘴上不饶人,既已将这后宫的弯弯绕绕看得明明白白,旁人再多说,反倒显得聒噪。
新人入宫,弘历给了封号为“庆”,册封为常在,入了景阳宫。
养心殿
今儿是惯例考教皇子功课的日子,殿内除了弘历以及他的四个儿子之外,便只有侍立一旁的王钦和李玉。
弘历“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永璋,此句何解?你且说来听听。”
永璋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斟酌着开口:
永璋“儿臣以为,君主若能以仁德治理天下,便会如北极星一般,居于其位,而天下的臣民都会像众星拱卫北辰一样,拥戴……拥戴君主。”
他话音未落,便听弘历轻嗤一声,将手中的书卷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弘历“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你且说说,何为仁德?身为皇子,又该如何践行仁德?”
永璋的脸色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了半晌,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