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贵人自那日扎完如懿后,身子愈发不好了,没能挺过除夕,弘历下旨追封她为仪嫔。
黄绮莹的死讯传入冷宫时,如懿正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腊月的风从破旧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身上那件薄衣猎猎作响。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却连起身关窗的力气都没有。
冷宫久无人修,屋顶漏风,地上潮湿,连墙角都结了一层薄冰。夜里,常有野猫窜进来,在黑暗中发出凄厉的叫声。昨夜,一只野猫为了抢她仅剩的半块干粮,扑到她身上,将她的衣裳抓破了好几道口子。
如懿“绮莹,真的不是我害的你”
如懿“若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去找害你的凶手偿命啊……”
如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小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是无边的黑暗,也是深宫最深处的寒意。
又是一年的除夕夜,家宴结束后,弘历便让阿箬替她去冷宫看一看如懿。在确认了弘历今夜去皇后宫中歇着后,容佩去请了白蕊姬一起去了冷宫,阿箬只在外围看着。
待白蕊姬和容佩带着馊了的糕点、饭菜、被褥出来后,他们这才离开。
白蕊姬很感谢阿箬能给她活下去的希望,让她可以去折磨如懿。
阿箬“妹妹客气了,仪贵人没能撑到今日…实在可惜,本宫也是两个孩子的额娘,将心比心,本宫自然懂你们,日后,妹妹若是得空了,也可以来本宫宫里说说话”
白蕊姬“贵妃娘娘……谢谢你”
白蕊姬最近一年里,跟着容佩学扎人,学会了怎么不留痕迹,却能让人痛苦。
阿箬心里隔应如懿,更隔应弘历,他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舒舒服服的去皇后宫里了,留她一人吹冷风,既然这样,她倒不如将白蕊姬一起请去冷宫,好好磋磨磋磨如懿。
承乾宫
这样苦的差事,却让自家主儿碰上了,承乾宫里的奴才奴婢们很是心疼自家主儿,见主儿回来了,倒热茶倒热茶,拿手炉的拿手炉。
就在这时,两道小小的身影从内殿跑了出来。
璟昭“额娘”
永瑾“额娘”
璟昭一边喊,一边扑进阿箬怀里,紧紧抱住阿箬的腰。
璟昭“额娘去哪儿了,璟昭给额娘呼呼”
璟昭说着,便抬起小手,认真地给阿箬吹着冻得发红的手。
阿箬“额娘不在,昭昭有没有听你哥哥的话?”
璟昭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道:
璟昭“听了听了,昭昭可听话了”
永瑾在一旁忍不住笑:
永瑾“额娘,妹妹可听话了,窗花都剪碎了”
璟昭小脸一红,赶紧捂住哥哥的嘴:
璟昭“哥哥别说话”
阿箬“今儿个除夕,本宫也辛苦一年了,紫苏,把本宫备下的赏赐分下去。”
紫苏“是,主儿”
紫苏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银锞子、布料、点心一一分发。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谢恩声:“谢娘娘赏赐!娘娘仁慈,奴婢/奴才给娘娘磕头!”众人跪地行礼,脸上满是喜色。
阿箬“都起来吧,今儿个除夕,小厨房里备了年夜饭,你们早些回去歇着,自个儿乐去吧”
阿箬牵着永瑾、璟昭,走进内殿。年夜饭早已备好,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阿箬“紫苏,你也下去与他们玩吧”
紫苏“是”
阿箬对待下人从不吝啬,要想马儿跑的快,还需马儿常吃饱,这个道理,她懂。
除夕之后,便是新的一年。紫禁城的红墙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艳,仿佛一切都有了新的开始。
海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轻轻呼出一口气。
新的一年,她也要有新的气象,姐姐的身子愈发不好了,海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换上了一件淡粉色色的旗装,裙摆绣着细碎的银丝,走动时像水波轻荡。她的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显得清丽又不张扬。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得宠,只是她的第一步,她要让弘历看见她,看见她的温柔,看见她的安静,看见她的不同。
只有真正得宠,她才能保护姐姐,去将那些伤害姐姐的人,一个一个的都踩在脚下。
江与彬将慧贵妃近一年的脉案摊在桌上,一本本按日期排开。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弘历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冷峻。齐汝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
弘历“齐汝,慧贵妃的身子,你可曾用心?”
齐汝连忙叩头:“臣……臣一直尽心诊治,不敢有丝毫怠慢。”
弘历“尽心?”
他将一本脉案扔到齐汝面前,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弘历“那你给朕解释解释——为何脉案与药方,完全对不上?”
齐汝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皇上……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弘历猛地拍案而起:
弘历“误会?朕看你是胆大包天!”
齐汝吓得连连叩头:“皇上息怒!臣……臣只是……”
弘历“齐汝,你跟在朕身边多年,朕本以为你是个谨慎之人。”
弘历“没想到……你竟胆大到敢在贵妃身上动手脚。”
齐汝浑身发抖,嘴唇发白:“皇上……臣冤枉……”
弘历“冤枉?朕让江与彬重新按你的脉案拟方,结果却与你给慧贵妃的药,天差地别。”
齐汝最终还是咬出了太后,他的一家老小都在钮祜禄氏手上,他只是听命于太后而已。
此事,事关前朝、后宫,弘历不可能留他,殿内一片死寂,齐汝闭上眼,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齐汝去了,消息被压的极严,高晞月的身子便交给了江与彬调养,而太后那边,弘历忌惮着讷亲在前朝,只是用齐汝的死,给了太后一个警告。
金玉妍自从失了孩子和贞淑后努力调养自己的身子,如今,她的绿头牌被重新挂上去,弘历很快便诏幸了她,金玉妍原本想着如懿不在了,凭借她的容貌,可以在后宫要风得风了,但没成想,咸福宫里,海兰异军突起,很快从海常在,就成了海贵人,与她平起平坐。
阖宫请安时,富察琅嬅端坐于上首,一身端庄的正红旗常服,衬得她愈发沉静威严。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高晞月身上。
高晞月近日因江与彬调养,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脸上不再是先前那纸一般的苍白,虽仍显得柔弱,却已能看出几分昔日的清丽。
富察琅嬅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上位者的关怀:
富察琅嬅“晞月妹妹的身子,看着好了很多。”
高晞月“臣妾得皇上,皇后娘娘庇护,自然日渐好转”
金玉妍“说起来,海妹妹和婉妹妹入府时都是格格,怎么入宫三年了,海妹妹从常在变为贵人,婉贵人怎么还只是贵人啊?”
婉贵人陈婉茵脸色微变,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绢帕。她虽位分不低,却向来安分,不争不抢,如今被金玉妍当众点名,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高晞月刚好转身欲坐,闻言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金玉妍,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
阿箬“嘉贵人真会说笑,位分高低,皆是皇上恩典,”
阿箬“皇上宠谁、赏谁,自有皇上的道理。嘉贵人若真关心婉贵人,也不必在此刻提出来,倒像是逼着皇上给个说法似的。”
婉贵人微微抬头,对着阿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高晞月轻轻抿唇,似笑非笑地看着金玉妍。
高晞月“嘉贵人什么时候能做皇上的主了,还是说,你玉氏本就对大清有不臣之心?”
殿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不臣之心”四字,足以让任何外藩出身的嫔妃万劫不复。
金玉妍“贵妃娘娘此言过重!嫔妾绝无此意!嫔妾一心侍奉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
富察诸瑛“嘉贵人既然知道‘过重’,便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富察诸瑛“皇上的心意,不是你能揣测的。后宫的位分,更不是你能置喙的。”
金玉妍死死咬住唇,看向上首的皇后,她不过是讽刺陈婉茵几句,珍贵妃、慧贵妃、哲妃就出来帮腔,还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富察琅嬅“珍贵妃、慧贵妃,今日是阖宫请安,不必说这些过分之言。”
阿箬“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说,嘉贵人说的有理吗?”
金玉妍脸色微变,指尖收紧,她没想到阿箬竟敢在皇后面前如此逼问,高晞月也轻轻挑眉,看向阿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富察琅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自然听得出阿箬话中的深意——若她说金玉妍有理,便是承认金玉妍妄议皇上心意,若她说金玉妍无理,便是当众打金玉妍的脸。
富察琅嬅“珍贵妃,你这话问得不妥”
阿箬“臣妾只是想知道,皇后娘娘究竟是要我们谨言慎行,还是要我们放任嘉贵人挑拨是非?”
高晞月“是啊,皇后娘娘,臣妾觉得珍妹妹说的有理”
高晞月缓缓站起身,裙摆轻垂,步步生姿。她走到殿中,立于阿箬身侧,姿态优雅,却透着隐隐的压迫感。
高晞月“嘉贵人今日在阖宫面前挑拨是非,若轻易揭过,”
高晞月“日后后宫人人效仿,那便是没有规矩了。”
阿箬侧头看了高晞月一眼,眼底闪过一瞬的了然,富察琅嬅眉头紧皱,显然没想到高晞月会在此刻与阿箬站在同一阵线。
见慧贵妃和珍贵妃皆起身,后面的嫔妃也不敢坐着,哲妃、纯嫔、海贵人、婉贵人、玫贵人纷纷下跪,一时之间,长春宫正殿内,除了端坐的皇后外,其余嫔妃尽数跪伏在地。
富察琅嬅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她扫视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金玉妍身上。
富察琅嬅“各位妹妹说的在理,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嘉贵人,你今日在阖宫面前挑拨是非,扰乱后宫秩序,禁足一个月”
富察琅嬅“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后宫以和为贵,若再有挑拨是非者,本宫绝不姑息。”
一场请安总算结束了,富察琅嬅深深地叹了口气,今日的高晞月,说话句句带刺,步步紧逼,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温顺听话的她,难不成……她是发现什么了吗?
琅嬅轻轻摇头,心中越发不安。
金玉妍虽不是她一手提拔,她出自玉氏,家世显赫,又与她关系亲近,宫中人人都知道嘉贵人是她的人。高晞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不留情面?
素练“皇后娘娘怎么了?”
富察琅嬅“素练,你有没有觉得,慧贵妃近日以来,对本宫,没有先前那般恭敬了。”
素练心头微微一跳。
她侍奉琅嬅多年,自然知道皇后对高晞月的看重。高晞月一向站在皇后这边,是她在后宫最得力的臂助。可今日请安上的那一幕,也让素练隐隐察觉出了什么。
素练“娘娘,贵妃……或许是身子刚愈,情绪难免……”
富察琅嬅“今日她句句针对嘉贵人,若只是情绪不佳,倒也罢了。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珍贵妃撑腰,甚至……隐隐在压本宫一头。”
素练垂下眼,不敢接话。
富察琅嬅“素练,你跟随本宫多年,你最清楚。慧贵妃从前,可从未这样与本宫对着干。”
素练“娘娘,会不会……是因为皇上近日对慧贵妃颇为怜惜,她才……”
素练“娘娘息怒,慧贵妃……未必有这个心思。”
琅嬅没有让她起身,只缓缓闭上眼,高晞月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唯皇后马首是瞻的慧贵妃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锋芒,甚至……有了与她分庭抗礼的底气。
富察琅嬅“素练,从今日开始,后宫的动向,你要事无巨细的告知本宫”
素练“是,娘娘”
富察琅嬅“慧贵妃那边,本宫要你盯紧,可你也别忘了——珍贵妃,她今日的举动,也不寻常。”
素练“娘娘,珍贵妃……她一向谨慎,只是今日突然开口,奴婢也觉得……”
富察琅嬅“她今日句句逼问,看似是为了婉贵人,实则……是在试探本宫的底线。”
富察琅嬅“那你可知,她为何突然有这样的胆子?”
素练“回娘娘的话,奴婢觉得,无非是因为乌拉那拉氏已经进了冷宫,从前,慧贵妃与珍贵妃虽各有心思,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顾忌——那就是乌拉那拉氏。”
琅嬅缓缓闭上眼,似在回忆,素练说得没错,乌拉那拉氏在时,高晞月虽站在她这边,却始终忌惮如懿,阿箬更是如此——她与如懿之间的恩怨,让她一直谨小慎微,不敢轻易出头。
素练“如今乌拉那拉氏不在了,她们自然不必再藏锋芒。尤其是慧贵妃……她本就心气高,如今又得皇上怜惜,自然会想在后宫立住自己的位置。”
富察琅嬅“本宫是皇后,决不允许任何人越俎代庖,越过本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