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太后便被“请”到了寿康宫。
按祖制,太后应居于慈宁宫,那是历代皇太后的正宫,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威仪。然而昨夜弘历辗转反侧,越想越气——他的青樱受尽委屈,被降位、被折辱,太后却高高在上,以礼法为名行打压之实。
既然太后能借礼法压他,那他便也能用礼法回击。
寿康宫虽也是太后寝宫,却远不及慈宁宫的尊崇。名为迁居,实则——是弘历的无声反击。
旨意传出时,整个皇宫都震动了。
太后端坐于慈宁宫偏殿,手中佛珠几乎被捻断。她不是不知道弘历此举的深意。
原本,慈宁宫长久不住人,这几天她好不容易收拾出一个偏殿暂居,就等着搬入主殿……
福珈“太后,皇上此举,怕是为了娴贵人”
太后“可不是嘛,皇帝还真是好样的,既然他都发话了,福珈,去准备准备,咱们迁入寿康宫”
太后“乌拉那拉氏真是不消停,都这样了,还能惹得皇上怜惜”
延禧宫中的青樱,自然也听到了这份旨意,她有些不理解深爱着她的皇上,到底是何用意。她去潜邸守孝三年。三年之中,她可以远离后宫纷争,也可以借机向太后示好。太后虽不喜她,却也不会真正害她。只要她表现得足够恭顺,太后未必不会将她视作可用之人。
潜邸三年,她可以养精蓄锐。
可皇上……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太后迁宫,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因为她青樱。
太后会更恨她,后宫会更忌惮她。
青樱闭上眼,心中一片苦涩。
她不是不懂弘历的深情,可他的深情,有时太冲动,太不顾一切,反而会将她推向深渊。
偏偏,芷兰还特地的去恭喜了她,道:
芷兰“主儿,皇上这是在维护您呢”
青樱一怔,抬起头,看着芷兰那张兴奋的脸,心里却只觉得一阵发冷。
若真是维护,为何不直接阻止太后降她的位分?为何不直接拒绝让她守孝?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回击太后?
芷兰才不管她的心思,只顾着替皇上说好话:
芷兰“主儿,您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皇上这是为了您,才让太后迁居寿康宫的。”
青樱“外面的人……还说了什么?”
芷兰“还说……太后以后再想动您,可得掂量掂量了。”
青樱淡淡一笑,太后不会掂量,太后只会更恨她,青樱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尽是疲惫,随即便让芷兰出去。
后宫眼热青樱的人不在少数,这正是阿箬想要的效果,她青樱想要抱上太后这条大腿,显然是不行了。
咸福宫
今儿个请完安后,阿箬便与高晞月去了咸福宫。
高晞月“皇上也对她太好了吧”
阿箬“皇上有皇上的考量,青樱与皇上那是自小的情分,”
高晞月手中的茶盏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她当然知道青樱与皇上的旧情,可被阿箬这么轻轻点破,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意。
阿箬“再说,太后迁宫之事,人人都说是为了青樱。皇上这般维护,她的风头可真是……无人能及。”
阿箬“但,皇上虽护着她,可太后……如今怕是恨极了她。”
高晞月“你的意思是……”
阿箬“有人远比我们更想对她出手”
阿箬“若妹妹猜的不错,此人,很快便会上门,挑拨姐姐对青樱出手”
伺候高晞月的茉心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阿箬“想来,此人已经多番接触姐姐了,茉心?”
高晞月“茉心,想说什么?”
茉心“回主儿的话——嘉贵人”
高晞月脸色一变。
是了,这些日子,金玉妍一直来她宫里,一直引导她对青樱出手。
阿箬“金玉妍此人,最擅长借刀杀人。她若想动青樱,绝不会亲自出手,只会挑唆旁人替她冲锋陷阵。”
高晞月“她……她竟想利用我?”
阿箬“姐姐家世显赫,若姐姐出手,太后自然乐见其成,而金玉妍……只需要在一旁坐收渔翁之利。”
她不是蠢人,只是性子直,容易被情绪左右。如今被阿箬一点破,她立刻明白自己险些成了金玉妍的刀。
阿箬“姐姐放心,那嘉贵人不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吗?”
高晞月“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阿箬“她把咱们当傻子玩儿,咱们也可以反过来,让她也做一回傻子”
阿箬“咱们的目标是青樱,到时候,有人挡在前面冲锋陷阵不好吗?”
高晞月“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反过来,借金玉妍之手,除掉青樱?”
阿箬“没错”
太后借着“贵子”一事,在后宫里又添了一把火。
原本,阿箬生下的永瑾与璟昭,被宫中誉为“祥瑞之子”,深得皇上宠爱。可太后偏偏在此时提出——皇上登基后,谁若能诞下第一个皇子,便为“贵子”,将来必定贵不可言,为此皇后也只是笑笑,并不说话,余下的嫔妃都很兴奋,阿箬也不例外,但她更为兴奋的是——金玉妍的朱砂局。
一时间,各宫妃嫔都开始争着向皇上侍寝,各宫的太医也忙得脚不沾地,各种补药、药膳、暖宫汤如流水般端入各宫。
回承乾宫的路上,与富察诸瑛遇上,自阿箬救了她以后,富察诸瑛便与她交好,可以说,她是阿箬阵营里唯一的一个自己人。
富察诸瑛“今日太后所言的贵子,妹妹怎么看?”
阿箬“我倒是想听听姐姐见解”
富察诸瑛“皇后想来也看出来了,贵子一说,纯属荒谬”
富察诸瑛“太后想用贵子之说搅乱后宫这趟浑水”
富察诸瑛“太后自己被迁宫,心中不忿,却又不能明着与皇上作对,便想出这一招,让后宫众人互相争斗,好转移视线,也借机削弱皇上对后宫的掌控。”
阿箬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富察诸瑛虽性子温婉,却绝非愚笨之人。她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阿箬“她在宫中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若真以为她会因为迁宫而收敛,那才是天真。”
很快,那位南府乐姬就出场了,白蕊姬成功的混上了答应的位分,她仗着背靠太后,请安之日,众妃嫔皆已在皇后宫中静候。白蕊姬却姗姗来迟,裙摆摇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此时的青樱,被弘历新赐名为如懿,出了延禧宫,今儿也是她第一次以贵人的身份出来。
富察琅嬅眉头轻皱,故作大度,未曾发作。
高晞月更是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白蕊姬“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高晞月“白答应今日来得可真晚”
白蕊姬“皇上昨夜听嫔妾弹琵琶高兴,嫔妾也只是一时贪睡,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高晞月“白答应,你不过是个乐伎出身,仗着皇上几分宠爱,便敢如此放肆?”
白蕊姬轻轻拨弄着腰间的丝绦,抬眼望向高晞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白蕊姬“贵妃娘娘说笑了,您自己也是包衣出身,何故来嘲笑嫔妾”
殿中瞬间一片寂静。
在座的,有谁不是包衣出身,除了已经改名的如懿之外,就只有皇后了,白蕊姬这话,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轻轻一挑,便将殿中所有妃嫔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那层薄纸挑破了。
妃嫔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白蕊姬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难堪,也有几分不敢置信。
她一句话,便将高晞月,乃至整个后宫都得罪了个遍。
而她自己……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柔柔地站在那里,一副无辜的模样。
阿箬“白答应,可知你在说什么?”
白蕊姬“嫔妾只是实话实说”
白蕊姬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阿箬淡淡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富察诸瑛“出身如何,本就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皇上看重的,是品性,是德行,而不是你口中的那些虚浮之物。”
富察诸瑛的话,不偏不倚,句句敲打在白蕊姬。
金玉妍“白答应这话说的,好似你又比谁高贵呢?”
白蕊姬“贵人这话可就错了,您比之包衣,乃是小国来的贡女出身,说白了,就是贡品,是玉氏的供奉”
殿中一片倒吸一口凉气,金玉妍脸色瞬间煞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白蕊姬这句话,可谓是把金玉妍最不愿触碰的伤疤狠狠揭开。
贡女,贡品…
金玉妍“白答应,你——你放肆!”
白蕊姬却仿佛毫无惧意,继续轻声道:
白蕊姬“嫔妾只是实话实说。贵人既说嫔妾出身卑微,那嫔妾也想问问,贵人的出身……又比嫔妾高贵到哪里去呢?”
金玉妍“你……你这是以下犯上!”
白蕊姬“嫔妾不敢,嫔妾只是……以贵人之道,还治贵人之身。”
阿箬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富察琅嬅终于看够戏了,随即开口厉声呵斥,道:
富察琅嬅“够了!”
富察琅嬅“今日请安,本是后宫规矩所在,你们却在此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富察琅嬅“白答应今日之言,太过放肆,你既入了宫,就该明白宫里的规矩”
金玉妍见状,心中暗喜,却不敢再添油加醋,只低头垂目,装作恭顺。
高晞月则暗暗得意,看向白蕊姬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阿箬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却暗自观察着白蕊姬的反应。
富察琅嬅“白答应,不分尊卑,顶撞高位嫔妃在先,本宫念你初入宫闱,不懂规矩,本想从轻发落。可你今日言行,已不是‘不懂规矩’四字能够遮掩。”
白蕊姬的身子轻轻一颤,却仍倔强地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攥着裙摆。
富察琅嬅“即日起,禁足永和宫两个月,静思己过,传令敬事房,撤下白答应的绿头牌”
白蕊姬“皇后娘娘,嫔妾知罪”
撤下绿头牌,意味着白蕊姬从此不得侍寝,不得面见皇上。
意味着她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谷底。
请安散去,白蕊姬便哭哭啼啼的去养心殿找了皇上,弘历最吃她这小性子,但她得罪的是满宫嫔妃啊……前朝后宫息息相关,这些嫔妃背后,是八旗世家、是朝中重臣。
他可以宠她,却不能为了她,得罪整个后宫、整个朝堂。
弘历“朕知道你委屈,可皇后依宫规行事,朕不能为了你,坏了后宫的规矩。”
白蕊姬脸色瞬间惨白。
弘历“禁足……朕不能免,但绿头牌……朕可以让敬事房暂缓撤下。”
白蕊姬被宫女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养心殿。
回到永和宫,白蕊姬的西偏殿便被人看管了起来,领头的侍卫躬身道:“白答应,奉皇后娘娘旨意,从今日起,您所居的西偏殿,将由奴才们看管。未经皇后娘娘允许,您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白蕊姬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
白蕊姬“看管?”
白蕊姬“皇上不是……”
侍卫垂目道:“皇上并未驳回皇后娘娘的旨意。禁足……仍需执行。”
白蕊姬踉跄后退一步,险些摔倒。
她原以为,只要皇上心疼她,皇后的惩罚不过是走个过场。
禁足的日子漫长而压抑,永和宫的西偏殿仿佛被整个紫禁城遗忘。白蕊姬每日枯坐窗前,看着庭院里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心中的焦躁与不安与日俱增。
她曾以为,皇上的宠爱会是她最大的依仗。可如今,她终于明白——宠爱是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一个月后,她的贴身宫女在为她奉药时,忽然发现她的手微微发抖。
俗云“主儿,您这几日……似乎吃得少了些。”
白蕊姬“许是天气闷热,胃口不佳。”
俗云“主儿,您的月信……似乎也迟了。”
白蕊姬的心猛地一跳,她怔住了,有些不敢置信,随后便抚摸起了自己的小腹。
白蕊姬“俗云,快,快去请太医…”
俗云去禀告了哲妃,哲妃不敢耽搁,忙让人去请了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