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阿箬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雍正帝崩于圆明园九州清晏殿，皇四子弘历继承大统。

消息传到宝亲王府，弘历已经在宫中了，富察琅嬅有条不紊的取丧服、挂白幡，府中没有乱套。

主持完大行皇帝的丧仪后，后宅中的所有人都要入宫定位分选宫室了，马车依次驶至宫门。进入紫禁城后，她们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不多时，太监前来宣旨。

众人纷纷伏地叩首。

“奉皇太后懿旨，皇上谕令——

宝亲王福晋富察氏，端庄贤淑，温恭有礼，册为皇后，居长春宫主位。

侧福晋高氏，聪颖灵秀，温柔可人，温恭端慧，封为贵妃，赐封号为“慧”赐居咸福宫。

侧福晋索绰伦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性行温良，淑德含章，封为贵妃，特赐封号为“珍”，赐居承乾宫。

格格富察氏，秉德柔嘉，恭谦有礼，端庄秀丽，封为哲妃，赐居永和宫。

格格苏氏，性秉惠和，行符贞慎，封为纯嫔，赐居钟粹宫。

格格金氏，静容丽质，柔嘉允恰，封为贵人，赐封号为“嘉”，赐居于启祥宫。

格格黄氏，素娴仪矩，克赞恭勤，封为贵人，赐封号为“仪”，赐居景阳宫。

格格珂里叶特氏，敦厚善赖，娴静恭谨，封为常在，居咸福宫。

格格陈氏，柔顺婉约、谦恭好义，封为贵人，赐封号为“婉”，赐居永和宫。

格格乌拉那拉氏，毓自名家，昭兹粹质，禀质粹和，封为嫔位，赐封号为“娴”，赐居延禧宫。

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众人这才起身，随后，太监引领众人前往各自的宫室。

承乾宫红墙金瓦，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宫门前，宫女与太监早已跪迎。

因着前朝并无妃子入承乾宫，这座宫殿多年来寂静无声，连日常洒扫都由外间太监轮流打理。如今新主将至，内务府不敢怠慢，匆匆从别处调拨人手。然而，宫中掌事宫女，内务府不敢擅定，便只送来了一位首领太监。

那太监看着年纪很轻，身形清瘦，眉眼恭顺，跪伏在殿门前，双手伏地，声音恭谨：“奴才吉祥，为承乾宫首领太监，拜见主儿”

阿箬“起来吧”

吉祥听见自家主儿的声音，才缓缓躬着身子起身。他动作轻缓，不发出半点声响，待阿箬踏入正殿，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坐定，吉祥才垂手立在一侧，目光低垂，不敢有丝毫僭越。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雕梁画栋柔和了几分。阿箬端坐其上，一身素雅宫装，却难掩天生的清丽与威仪。她抬眼扫过立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侍女——紫苏、紫烟、紫音，惢心，她们四人都是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

紫苏、紫烟、紫音，她们在阿箬身边六年，从王府到入宫，一直忠心耿耿，办事稳妥细致，从未出过差错。阿箬对她们极为信任。

惢心虽然是后入的，但以阿箬对她的了解，惢心的忠心，不比她们三个人差多少。

阿箬“紫苏，你办事妥帖、稳住，日后你便是承乾宫的掌事大宫女，”

惢心、紫烟、紫音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紫苏，眼中满是欢喜与敬佩。

紫苏猛地跪下，道：

紫苏“谢主儿信任！奴婢必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众宫女忙行礼道：“拜见紫苏姐姐”

在阿箬的鼓励下，紫苏挺直了身子，拿出了宫中掌事姑姑的做派，虽然还是忐忑但看着主儿期许的眼神，紫苏沉下心来，指挥着小丫头们去做事，小阿哥小格格那边也要有人来照顾，一向照顾他们的奶娘、嬷嬷，现如今都已经安排了住处，殿中只留下惢心伺候阿箬。

阿箬“惢心，本宫听闻你在宫中有一位相识的太医？”

惢心“回主儿的话，太医江与彬是奴婢的同乡”

阿箬“原来如此”

上辈子青樱就是用惢心，吊着江与彬和李玉的，也不知这辈子，青樱没了惢心后，她还怎么在这后宫里横冲直撞。

前朝中，以张廷玉为首的大臣皆尊崇景仁宫皇后为母后皇太后，这让乌拉那拉氏看到了一线希望。她深知礼法不可悖，若能借此重见天日，哪怕不能再居后位，也能摆脱这阴冷潮湿的冷宫。

满宫上下都在盯着冷宫的动向，流言如暗流涌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青樱匆匆赶往冷宫，推开那扇沉重的宫门，见到了自家姑母——大行皇帝的皇后——正静坐在窗前，一身素衣，依旧难掩昔日的威仪。

青樱“姑母”

乌拉那拉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青樱，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乌拉那拉氏“青樱，你怎么来了？”

乌拉那拉氏“是不是皇上，愿意放本宫出冷宫了”

青樱茫然无措的看着自家姑母，袖子里的毒药稍稍一紧，随后垂眸不语，乌拉那拉氏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乌拉那拉氏“是不是钮枯禄氏让你来的？”

青樱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劝诫道：

青樱“姑母，不做太后好不好”

青樱“太后……太后会开恩，放了姑母”

乌拉那拉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却带着几分凄凉与了然。

乌拉那拉氏“开恩？”

乌拉那拉氏“钮祜禄氏什么时候会对我开恩？”

青樱低下头，不敢直视姑母的眼睛。

青樱“皇上安排了您去行宫，颐养天年”

乌拉那拉氏盯着青樱有些心虚的神色，不急不缓的开口询问，道：

乌拉那拉氏“这个安排，你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青樱“皇上疼惜我呀，才有这样的授意”

青樱狡辩着，装作试图躲开自家姑母的视线，只听乌拉那拉氏继续道：

乌拉那拉氏“没有钮祜禄氏的授意，皇上会答应你吗？”

乌拉那拉氏“她一定也让你选择——”

乌拉那拉氏“我们姑侄俩谁能活下来？”

钮祜禄氏曾经到过冷宫，留下了一瓶鹤顶红，如今就摆在她面前，乌拉那拉氏知道自家侄女是个什么性子，她定然会护着自己，但她如今是乌拉那拉氏唯一的指望，前朝已然不复存在，她心心念念的大行皇帝，也已经发了丧，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她在乎的人。

青樱不一样，她还年轻，还可以留在后宫争宠，凭着她与皇上的情分，乌拉那拉氏再次问鼎中宫，绝不是不可能的。

乌拉那拉氏“青樱，你听姑母说，你与弘历有自小的情分，姑母就算出去，也无济于事，你要记得，你要做宠妃，做皇后……”

青樱“可是姑母，我从未想要当皇后，我只想与皇上恩爱长久”

乌拉那拉氏“庸庸碌碌，没有心气”

乌拉那拉氏“乌拉那拉氏，怎么就出了你这样的一个女子？”

乌拉那拉氏饮了那杯毒酒，有些恨铁不成钢，但现在也没办法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她这侄女身上了。很快，她的腹部便传来一阵疼痛，倒在了青樱怀中。

青樱“姑母，姑母…”

青樱抱着着自家姑母，袖中的毒药滚落在地，乌拉那拉氏嘱咐道：

乌拉那拉氏“你要活下去，连恨都不要有”

乌拉那拉氏“你不仅要让钮祜禄氏不杀你，还要让她成为你的助力，明白吗？”

青樱“我知道了，姑母…”

青樱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乌拉那拉氏“看来，我乌拉那拉氏，并不全是废物……”

说完最后一句话，乌拉那拉氏便彻底没了动静。

冷宫皇后骤然薨逝，加深了朝臣的怀疑，就在所有人都等着青樱分说时，她却只说她的姑母是想念先帝，哀莫大于心死，这才骤然离世的。

都说的这份上了，朝臣们也无法揪着不放，此事便就此作罢。

原本封为娴嫔的青樱，一下子便掉到了贵人，弘历很是不满钮祜禄氏这样的安排，但此时他又不能反抗，因着景仁宫皇后的丧仪，太后便提出了让青樱回潜邸替她姑母守孝的言论。

弘历很是憋闷，皇后又会和稀泥，太后愿意这般折辱青樱，皇后高兴还来不及呢！

弘历第一时间想到了阿箬，以看永瑾和璟昭为由，去了承乾宫，彼时的阿箬正哄着璟昭睡着。

弘历踏进殿门时，吉祥正准备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他放轻脚步，走到阿箬身旁，看着她怀中熟睡的孩子，心中的怒火竟悄然散去了几分。

阿箬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

阿箬“皇上？”

弘历点点头，示意她不必起身行礼，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随即，便将人带走，去了寝殿。

弘历“阿箬，朕……心里堵得慌”

阿箬“皇上可愿与臣妾说说心中烦闷之事？”

弘历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弘历“青樱被降为贵人，太后还让她回潜邸守孝……朕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可朕……朕不能坐视不理。”

阿箬“皇上，太后此举，意在敲打乌拉那拉氏，也是在提醒您——新朝初立，不可轻动。”

弘历“朕当然知道，可她这样折辱青樱……朕心里不痛快。”

阿箬“皇上，太后要的是一个态度。您若此刻硬碰硬，只会让娴贵人处境更难。”

弘历“那朕该如何？”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阿箬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她抬眼看向弘历，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

阿箬“皇上，太后此举，看似针对娴贵人，实则是在试探皇上的底线”

弘历“试探？”

阿箬“新君初立，太后需要确认皇上是否会受她辖制，青樱不过是个由头。”

弘历“朕贵为天子，岂能任她摆布？”

阿箬“皇上九五之尊，自是一言九鼎，臣妾说句大不敬的，就算娴贵人需要守孝，她首先是皇上您的宫妃，再然后才是乌拉那拉氏的后人”

这句话，是弘历心中最想说却不能说的。

太后强调青樱的“姑侄情深”，强调她的“乌拉那拉氏”身份，就是要把她从“皇上的妃嫔”这个身份上剥离，从而削弱弘历对她的庇护。

而阿箬，一句话便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弘历“阿箬……”

弘历“还是你最懂朕了”

弘历胸口的郁结仿佛被轻轻拨开，他从未想过，在这深宫里，竟有人能如此直白地替他说出心底的话。

阿箬“太后要的是皇上的恭顺，却不能让她觉得皇上连自己的妃嫔都护不住。否则，往后人人都敢欺到皇上头上。”

弘历缓缓点头，心中那团压抑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弘历“你是说……朕可以让青樱守孝，但不能让她离开后宫？”

阿箬“正是如此，守孝是礼法，皇上遵礼法，是敬。可青樱是皇上的妃嫔，皇上留她在宫中，是理。”

留在宫中，她才能踩着她，阿箬就这么想着，阿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表情依旧温和，语气也依旧恭顺，可在弘历看不见的角度，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锋芒。

她当然希望青樱留在宫中。

只有留在宫中，青樱的一举一动才在她的掌握之中。

只有留在宫中，她才能时时刻刻提醒弘历——青樱是太后的眼中钉，是乌拉那拉氏的余脉，将来的朱砂局才能更好的呈现效果，她现在很期待那些人，为着“贵子”争个头破血流的样子。

她倒是也想过再怀一胎的，但紫苏说，她怀永瑾和璟昭时年纪尚小，日后若想再怀，需要细心调养身子，唯恐寿数不长。

她需要孩子，却更需要活得久。

活得久，才能等到机会。

活得久，才能看着她的对手一个个倒下。

活得久，才能让她的孩子真正站上高位。

孩子可以等，她要好好活着，比所有人都活得久！

今夜，弘历并未歇在承乾宫。

守孝之期未过，按礼法，宫中不得宴乐，更不得行房。弘历虽心中烦躁，却也不敢在此时违逆祖制。阿箬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从未开口挽留，甚至连一丝暧昧的暗示都没有。

她不想伺候他。

因为她知道——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若弘历今夜留宿，明日整个后宫都会将矛头指向她。

弘历拍拍屁股走人容易，可留下的是非，却要她一个人面对。

阿箬从不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弘历临走前，站在殿门口，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不舍，几分歉意：

弘历“阿箬，朕……”

阿箬“皇上国事繁忙，臣妾不敢耽搁。”

弘历轻叹一声，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阿箬坐在软榻上，看着跳动的烛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皇上固然宠爱她，可这份宠爱，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而她，也从不把自己的未来押在男人的一时情动上。

紫苏“主儿，夜深了，该歇息了”

阿箬“嗯，梳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