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阿箬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冷宫那破败的蛛网,也不是悬梁上那根冰冷的白绫,而是熟悉的青绸帐幔,绣着缠枝莲纹——这是她还在乌拉那拉氏做下人的屋子。
由于她是青樱格格的贴身侍女,连房间都是单独一间的。
她的指尖触到被褥,是暖的,带着淡淡的熏香。阿箬僵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一丝一毫冷宫岁月留下的粗糙与冻疮。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为什么阿玛当初要赎她出府时,她犹豫了,与自家格格从小到大的情分,跟一个王府的福晋,哪有做一个八品小官家的格格来的尊贵。
阿箬正想着,便听门外有婢女来唤她,只说格格醒了,阿箬来不及多想,忙从床上下去梳洗,这才去了青樱的房间伺候。
周围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雕花的妆奁,插满珠钗的木架,连窗台上那盆水仙,都开得亭亭玉立,透着几分清雅。就连青樱,还是鲜活的少女模样,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夹袄,坐在镜前,正由嬷嬷替她梳着发。
听着周围婢女此起彼伏的贺喜声,说什么内务府刚送了消息,格格要去绛雪轩选秀,指不定就要被选三阿哥的福晋了,阿箬的思绪猛地被拉了回来。
青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语气却带着点嗔怪:
#青樱 “怎么来的这样晚”
阿箬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憎恨:
##阿箬 “格格恕罪”
青樱却笑着起身,亲切的将阿箬拉到自己身边,她凑近阿箬,似是无意般提起:
#青樱 “方才你阿玛打发人来递了话,说想赎你出去,往后寻个好人家,做个体面的主子。”
她顿了顿,那双看似澄澈的眸子里,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却又被温柔的笑意掩了去:
#青樱 “阿箬你怎么想的?”
阿箬的心猛地一跳,前世的悔恨翻涌上来,她垂着头,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阿箬 “奴婢舍不得格格”
青樱听后,脸上露出浓浓的笑意,阿箬从小跟在她身边,可以说是主仆二人一起长大,若是阿箬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她肯定会从中周旋的。
##阿箬 “奴婢想留在格格身边”
笑话,她要是走了,还怎么一步步揭穿她那伪善的真面目,从前在潜邸、在翊坤宫,处处当着出头鸟,青樱只会窝在宫里摘菜,丝毫不管他们奴才的死活,明明,明明她只需要向皇后提一嘴,她们就会好过不少,可她呢…
她永远都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对着谁都一副满不在乎的,转头却任由那些龌龊事落在他们头上。
自己这性子得罪人是一方面,难道她乌拉那拉氏就没有错吗?她想起潜邸里那次,她不过是替青樱挡了月福晋的刁难,转头就被青樱轻飘飘一句“阿箬莽撞了”推出去顶罪,罚跪了整整一夜的雪,膝盖冻得几乎废了。
是,她是张扬,是不甘于做个卑贱的奴才,可若不是青樱的冷眼旁观,若不是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伪善与凉薄,她何至于走到那般地步?
错的从来都不只是她。
至于阿玛那边,现在由乌拉那拉氏压着,定然是出不了头的。
她记得景仁宫皇后出事,就是这半年的事情了,三阿哥选秀之后便是四阿哥了,也就是在绛雪轩那天,皇后被幽禁于景仁宫,原本属于青樱的福晋之位,也变成了侧福晋。
窗外的雪还在下,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阿箬拒绝了离开乌拉那拉府换得了一个与阿玛、额娘相处一天的假期。
索绰伦府
阿箬踩着小厮搬来的脚踏下车,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目光扫过门前扫得干净的青石板,以及廊下挂着的红灯笼。
阿箬的额娘是舒穆禄氏包衣出身,阿箬刚过二门,就看到额娘扶着嬷嬷的手快步走来,眼眶泛红,帕子捏在手里,不住地拭着眼角。阿玛桂铎也跟在后面,一身藏青常服,脸上带着欣慰,却又忍不住皱着眉,似有话要说。
阿箬快步上前,扶住额娘的手,鼻尖一酸,前世今生的委屈翻涌上来,声音也跟着发颤:
##阿箬 “阿玛,额娘”
##阿箬 “女儿回来了”
索绰伦.桂铎有些恨铁不成钢,朝廷下来的旨意,他马上就要外放到淮阴做官了,他也为女儿谋求了退路,难道在家做格格,能比做乌拉那拉氏的丫鬟要体面吗?
#索绰伦·桂铎 “跟阿玛进来”
阿箬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舒穆禄氏去年刚生下两个儿子,自然是希望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的。
到了书房,只有父女二人说话,桂铎沉着脸道:
#索绰伦·桂铎 “阿玛已经为你筹谋好了后路,为何还要留下?”
前世今生之说,太过荒谬,阿箬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缓过劲儿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玛的话,暗自思忖道:
##阿箬 “阿玛,”
##阿箬 “阿玛自以为外放做官,就可以躲得了乌拉那拉氏的打压,那阿玛就大错特错了。”
桂铎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女儿会说出这般诛心的话,刚要开口斥责,却被阿箬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阿箬 “只要乌拉那拉氏如今还在,宫中的皇后还在,咱们索绰伦氏就没有出头之日。女儿之所以留在府中,便是为打消乌拉那拉氏的疑虑。只有女儿留下,阿玛在外才能暗中蓄力,不至于被他们死死盯住”
桂铎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儿,还是那个从前有些娇纵、一心想往上爬的小丫头吗?她的眼底,竟藏着这般深的沟壑,这般沉的心思。
#索绰伦·桂铎 “阿箬,你长大了”
桂铎打量着眼前的女儿,只觉得她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眉眼间的笃定,竟让他有些恍惚。
##阿箬 “阿玛”
阿箬知道自家阿玛是因为治水之策,得了高斌的赏识,那份策略,阿箬记得,上辈子阿玛升官时,曾给她看过,包括阿玛之后如何治水,包括黄河决堤的路况。
阿箬抬眸,目光里淬着几分来自前世的冷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掷地有声:
##阿箬 “阿玛在淮阴,可以多多接触河道总督高斌大人。只要您将这份治理河道之策,呈交上去,他惜才爱才,必定会给您一个机会。”
阿箬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得整齐的图纸,递到阿玛面前。
图纸是用细密的棉纸绘成的,上面标注着河道走势、堤坝选址,甚至连汛期分流的沟渠布局都详尽清晰,笔触虽带着几分稚嫩,却处处透着精妙的考量。
桂铎接过图纸,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展开的瞬间,他瞳孔骤缩,呼吸都跟着一滞。这上面的内容,竟与他藏在书房里的治水之策极为相似,甚至补上了几处他反复推敲却始终未能完善的疏漏。
#索绰伦·桂铎 “这……这是你画的?”
阿箬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眼底的冷冽化作一片沉沉的笃定,一字一句重复道:
##阿箬 “乌拉那拉氏已经不长久了”
前世青樱入冷宫,家族的荣光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她亲眼看着乌拉那拉氏从云端跌落,满门倾覆,而那时的索绰伦氏,早已借着治水之功,站在了足够高的位置,冷眼旁观那场盛大的落幕。
##阿箬 “阿玛若是因此得以高升,届时便可将女儿从乌拉那拉氏的府上接出来”
#索绰伦·桂铎 “只是这样一来,要苦了你了”
##阿箬 “女儿不怕苦”
桂铎收下图纸,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桂铎带着自家夫人门口相送,临走时,阿箬想到了自家阿玛早早的就离世了,便嘱咐了额娘,每月至少有一次,请大夫到府上为阿玛调养身体。
女儿这是为他好,桂铎没有拒绝,夫妇二人眼里满是欣慰。
#舒穆禄氏 “你在府中也要照顾好自己”
舒穆禄氏说着,还给她塞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阿箬 “额娘”
#索绰伦·桂铎 “收下,别让人发觉了”
#索绰伦·桂铎 “阿玛和额娘能给你的不多,好好照顾自己”
#索绰伦·桂铎 “阿玛,一定会尽早接你出来的”
##阿箬 “谢谢阿玛”
##阿箬 “你们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看着马车轱辘碾过积雪,一点点消失在街巷尽头,桂铎夫妇眼中漫上了化不开的担忧。
回到府中,她先去了正院,给福晋郎佳氏请安。
正厅里燃着暖香,郎佳氏端坐在铺着狐裘的椅子上,一身枣红色缠枝牡丹纹的旗装,衬得她面容温婉,气度端方。见阿箬进来,她只抬了抬眼,声音平和无波:
#郎佳氏 “回来了”
##阿箬 “奴婢拜见福晋”
#郎佳氏 “阿箬,你是个好的”
#郎佳氏 “你在青樱身边伺候多年,日后青樱入三阿哥府做福晋,还需你多加帮衬一些”
##阿箬 “奴婢省得,格格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自当肝脑涂地,护格格周全。”
郎佳氏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鬓角的银簪,温柔道:
#郎佳氏 “你是个伶俐的,明白就好。青樱性子倔,往后在三阿哥府里,少不了要仰仗你这般知根知底的人。”
阿箬低眉顺眼,不敢接话。她太清楚郎佳氏这话里的深意——这不仅是嘱托,更是敲打。提醒她认清自己的奴才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郎佳氏 “来人”
她身边的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描金漆盒,里头静静躺着两张簇新的银票。郎佳氏将盒子推到阿箬面前,语气温和:
#郎佳氏 “这是赏你的,日后好生伺候格格”
打赏下人这方面,郎佳氏与她女儿是不同的。郎佳氏很大方,赏钱从不会吝啬,府里的下人对她多有敬服。
阿箬心头一震,忙跪地谢恩:
##阿箬 “奴婢谢福晋恩典,奴婢万不敢当。”
#郎佳氏 “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箬 “谢福晋”
从郎佳氏这儿出来,路过青樱的房间,灯已经灭了,阿箬便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