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柳梢抽了新芽,嫩黄的穗子垂在风里,阿箬提着食盒穿过游廊,指尖拂过廊下新挂的紫藤花架,沾了一手淡淡的香。春日的风是软的,吹得人骨头都发酥,可她脚步却不敢慢,食盒里是郎佳氏吩咐备下的莲子羹,要送去给正在练字的青樱。
阿箬“格格,福晋刚刚让人送来的莲子羹”
青樱正坐在书案前练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握着狼毫的手上。那双手翘着明晃晃的赤金护甲,指尖圆润,砚台里的墨汁研得浓黑,她笔下的簪花小楷清秀隽逸,却又透着几分刻意的端方。
阿箬端着莲子羹进门时,恰见她写完最后一字,她凑到她身边,打趣道:
阿箬“格格这是在念着四阿哥啊”
纸上墨迹未干,一行簪花小楷清秀又缠绵,正是那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青樱的脸颊蓦地泛起一层薄红,伸手便要去捂那张纸,嗔道:
青樱“胡说什么!不过是随手抄的诗句罢了。”
她翘着赤金护甲的手指慌乱间蹭到墨痕,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倒添了几分少女怀春的窘迫。
青樱被戳中心事,腮帮子微微鼓起,翘着赤金护甲的手指点了点阿箬的额头,嘟着嘴道:
青樱“我和弘历哥哥如兄弟一般”
阿箬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嘴上说要跟人家四阿哥做兄弟,背地里却写这般缠绵的诗句,一天到晚少年郎少年郎的挂在嘴边。
阿箬“是是是,我的好格格…”
随后,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提醒:
阿箬“只是两日后,便是三阿哥的选秀了”
青樱脸上的娇憨霎时褪去大半,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一想到自家姑母让她做三阿哥的福晋,她就心里不痛快,随后她猛地抬眼,眼底尽是狡黠,脸上漾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凑到阿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道:
青樱“阿箬,你去帮我找些豆子来”
阿箬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装作不解道:
阿箬“格格要豆子做什么?”
青樱抬手打断她的话,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衣襟,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青樱“不必多问,只管去寻,要颗粒饱满的熟黄豆,越多越好,明日务必送到我房里。”
阿箬“是,奴婢遵命”
青樱“记住,悄悄的,莫要让旁人知晓”
阿箬“是,格格”
阿箬垂着头应声,转身退出去的瞬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嫌弃与无语。
青樱还真是为了不去参加三阿哥的选秀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能想到多吃豆子,在选秀当日当众出虚恭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亏她平日里总端着矜贵清高的架子,为了避开这门亲事,竟连这般丢脸的招数都想得出来。阿箬走在廊下,指尖捻着袖口的绣线,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还得替她把这荒唐的差事办妥当。
果然,是和上辈子同样的路子,熟黄豆她早就准备好了,另外还在里面掺了大部分的生黄豆,熟豆胀气快,生豆的劲儿更烈,反正,她又没说要熟的还是生的。青樱若是真敢大把往嘴里塞,届时可不止是出虚恭那么简单,怕是连站都站不稳,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阿箬攥着手里的布包,指尖触到豆子坚硬的颗粒,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青樱想借着这法子躲开选秀,她便顺水推舟,只是这顺水的力道,得由她来掌控。
颗粒饱满的都是生黄豆,炒的焦黑的都是熟黄豆,就看她怎么选了,阿箬从小伺候青樱自然是知道,她从不吃豆子的,想来选秀过后,她也不会再吃了,吃了生的,剩下的都是熟的,谁也没有办法挑她错处。
选秀那日的马车里,车帘被严严实实地拢着,只漏进几缕细碎的晨光。青樱坐在软垫上,攥着阿箬备好的布包,指尖捻起颗颗饱满的生黄豆,一把接一把地往嘴里塞。
生豆的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她蹙着眉咽下去,只觉得肚子里隐隐泛起胀气的苗头,却还是嫌不够似的,又抓了一大把,囫囵嚼了嚼咽了。
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停在选秀的宫门前。青樱掀帘下车时,还不忘往袖子里塞了一把,指尖沾着豆屑也顾不上擦。她怕方才吃的量不够闹出动静,打定了主意,进宫后寻个没人的空档,还要再偷偷吃上一些。
但不巧的是,青樱刚跟着秀女们踏入选秀的庭院,就被掌事嬷嬷拦下了去路。
那嬷嬷板着脸,扬声道:“选秀规矩,随身所带之物皆要查验,诸位小主将袖中、怀中物件尽数拿出,不得藏私。”
青樱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按在鼓囊囊的衣袖,她知道,若是黄豆被搜出来,定会被问罪,更别说靠这法子躲开选秀了。
眼看嬷嬷的目光就要扫过来,青樱咬了咬牙,趁人不备,猛地将袖子里的黄豆尽数倒在掌心。那一把把生黄豆颗颗饱满,她顾不上生豆的腥涩,也顾不上周遭秀女投来的异样目光,捏着黄豆就往嘴里塞,一大口一大口地囫囵吞咽,差点吐出来。
不过片刻,袖子里的黄豆就被她一股脑吃了个干净,她抹了抹嘴角的豆屑,强装镇定地抬眼看向嬷嬷,故作无事道:
青樱“嬷嬷,我身上并无旁的东西。”
那嬷嬷知道她是皇后的侄女,因此也不敢为难,面上笑意盈盈的将她迎进去,语气里满是讨好的热络:“青樱格格里头请,今儿个天儿好,定能得三阿哥青眼。”
只是这位青樱格格刚刚离开的位置,却隐隐飘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生黄豆的胀气后劲来得又快又猛,方才她囫囵吞咽时,怕是已经忍不住泄了气。
周遭几个秀女闻到味儿,纷纷皱起眉,掩着口鼻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鄙夷与好奇。阿箬站在人群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好戏,才刚刚开始。
今日这场为三阿哥相看的选秀,看着是摆了副公允的场面,实则早就是皇后一手内定的结果。
她怕自己独断专行落人口实,特地遣人请了敬贵妃与熹贵妃同来观礼。三位娘娘并肩坐在殿上的锦垫上,看着底下秀女们各展风姿,面上皆是一派和睦。
拉上敬贵妃和熹贵妃,日后若是皇上问起,她们三人同在场,便能帮着她圆上几句,只说这是众人一同相看的结果,断不会让人揪出她私下安排的把柄。
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选秀开始。
秀女们按着家世品阶,排成一列长队,踩着碎步鱼贯而入。环佩叮当声此起彼伏,脂粉香混着衣料的绸缎气息,弥漫在整个御花园中。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敬贵妃与熹贵妃并肩而坐,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审视。
青樱混在人群里,只觉得肚子里的胀气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额头沁出细汗,脚步都有些发飘。她死死攥着帕子,强撑着挺直脊背,只等着轮到她时,再行输出。
敬贵妃抱着胧月公主,玉指轻轻点了点下方的青樱,示意身旁的熹贵妃看过去,随即便掩唇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身侧的熹贵妃听清:“瞧瞧这位乌拉那拉氏的格格,打扮得倒是别致,只是瞧着脸色发白,莫不是身子不适?”
怀中的胧月公主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脑袋跟着转向青樱的方向,胖乎乎的小手还扯了扯敬贵妃的衣袖。熹贵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青樱脚步虚浮、额角冒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只淡淡颔首,没再多言。
胧月看中了青樱衣袖上绣着的花朵很好看,便要拉着自家三哥去她身边,她步子还没迈出去两步,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就顺着风飘了过来,直钻鼻腔。偏偏这时,殿上的太监刚扬着嗓子唱喏完“乌拉那拉氏青樱”的家世。
青樱本就憋得脸色发青,腹间那股翻涌的胀气再也压不住,一声响亮又尴尬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在肃穆的御花园中炸开。
那声音清脆又突兀,瞬间盖过了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惊得周遭秀女们纷纷侧目。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臭味弥漫开来,像长了腿似的往众人鼻间钻。青樱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偏偏肚子里还在一阵一阵地绞痛,那股气仿佛没完没了。
那一声响还未消散,噗噗噗噗——连着几声更细密的响动又接踵而至,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格外刺耳。
臭味霎时间翻了倍,连带着风都裹着那股浊气往四周漫,秀女、命妇们再也维持不住端庄仪态,纷纷拿手帕掩住口鼻,往后退去,眼神里满是惊愕与嫌恶。
青樱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嬷嬷们的呵斥声都听不真切了。
接着又是几声噗噗噗噗噗噗噗,就像破旧的风箱被人反复拉扯,沉闷又接连不断的声响,在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间荡开回声。
臭味浓得化不开,连廊下的花草都像是蔫了几分。原本规规矩矩站着的秀女们乱作一团,有人憋红了脸强忍着,有人忍不住低低咳嗽、呕吐……
随即,青樱只觉得腹痛难忍,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腿弯淌了下去。生黄豆的狠戾后劲彻底发作,腹内绞痛如刀割,紧接着,噗呲噗呲噗呲的声音接连传来,不像先前那般响亮,却带着黏腻的滞涩感,一声声都撞在众人耳中,刺耳又难堪。
熹贵妃和敬贵妃来不及告罪,只捂着胧月的口鼻,在她发出第一声噗噗噗的声音时候,便离开了。
青樱的连环响动根本没个尽头,噗呲噗呲噗呲的声音一阵密过一阵,像是被人捏住的破气球,黏腻的闷响在御花园里反复回荡。她瘫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蜷缩起来,腹间的绞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搅碎。
浅灰色的琼花纹的旗装早就脏得不成样子,那些汤汤水水顺着裙摆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污浊的痕迹。
这场闹剧以熏跑了敬贵妃个熹贵妃,以及熏晕了在场的三阿哥、秀女、命妇结束了。
青樱是被两个小太监用一块粗布兜着抬出宫的,皇后甚至都没让她进景仁宫梳洗。
此刻的她,瘫在粗布里,浑身沾着污秽,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活脱脱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路过的宫人们纷纷掩鼻避让,目光里的鄙夷与嘲弄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皇帝的圣旨传得极快,一句“乌拉那拉氏德行有亏,即刻遣送出宫,禁足于府中思过”。
那顶马车,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遮羞布。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宫门,青樱躺在车中,闻着身上散不去的浊气,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滚落。
阿箬可不想沾了污秽,早一步跑回了乌拉那拉府,还没进正厅就扯开嗓子哭嚎起来,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惊慌:
阿箬“老爷!福晋!不好了!出大事了!”
讷尔布正和福晋坐在厅中说话,闻言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讷尔布“慌什么?可是青樱在宫里出了差错?”
阿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将御花园里的闹剧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只把青樱形容得可怜又狼狈,绝口不提自己暗中的算计。
阿箬“格格她……”
福晋听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讷尔布气得直跺脚,连声骂着“孽障”。
阿箬见状连忙又道:
阿箬老爷福晋别急,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府里的大夫了,还吩咐了下人烧好热水,只等格格回来就能梳洗更衣,瞧瞧身子!”
她低着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青樱被抬回府中时,阿箬抢在最前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
阿箬“快!快把格格抬回后院净房!热水早就备好了,大夫也候着了!”
她一边指挥着下人,一边偷偷抬眼打量青樱的神色,见她双目紧闭、面无血色。随即,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又换上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讷尔布和福晋站在廊下,看着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走的女儿,气得浑身发抖,福晋更是捂着心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