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格外大，带着深秋的凛冽，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逐渐升腾的温度。

江雾那句“尾巴画歪了”，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回忆与现实的隔阂。沈毅低笑时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而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专注得如同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要不要现在试试？”沈毅从风衣内侧口袋抽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签字笔——那是他习惯在剧本上做标记用的。他四下看了看，指向天台入口处那块用于通知的、边缘已有些斑驳的白色告示板，“画板是差了点，但模特……”他视线转向江雾，眼里的笑意促狭又温柔，“是顶级的。”

江雾耳根微热，别开脸：“谁要做你的模特。”语气却软，没什么力道。

“那画猫，总行吧？”沈毅已走到告示板前，用指节叩了叩板面，发出空旷的回响，“江老师，指导一下？看看我现在的画技，够不够格给你未来的房子添砖加瓦。”

未来。房子。

这些词被他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带着十二年前就许下的承诺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江雾心尖。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他拧开笔帽。

沈毅落笔了。没有犹豫，线条流畅地从笔尖泻出。不再是记忆中歪歪扭扭的稚嫩笔触，如今的线条简洁肯定，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力道。一只猫的轮廓迅速成型，它不再是圆滚滚的卡通形象，而是优雅地弓着背，尾巴高高翘起，带着点慵懒的傲气。它嘴里依然叼着一支玫瑰，玫瑰的线条却细腻许多，花瓣层叠，仿佛能嗅到香气。

他没有在猫旁边写字，而是将笔递向江雾，侧头看她，眼里有期待的光：“题个字？”

江雾接过笔。冰凉的笔身被他握得温热。她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猫，和它嘴里的玫瑰，许多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她抬起手，在猫的下方，空白的区域，写下两个字：

“未晚。”

字迹清秀，与她设计图纸上的字体如出一辙。

沈毅凝视着那两个字，喉结轻轻滚动。半晌，他才低声重复：“未晚……”

“嗯。”江雾将笔帽轻轻扣上，递还给他，“凉了的牛奶不好喝，但放久了的设计图，只要核心理念还在，就还能建起来。”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沈毅，十二年不短。我们都变了。你是大明星沈毅，我是江老师。我们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止是那层没捅破的玻璃纸，还有各自习惯了十二年的、没有对方深度参与的人生轨迹。”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属于学者的理性分析，却像细针，轻轻扎在沈毅心上。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更加专注，等着她的下文。

“所以，”江雾微微吸了一口气，夜风涌入肺腑，带来清晰的凉意，“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句迟来的告白，或者重温旧梦。我们需要的是……重新认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以现在的身份。”

沈毅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看到她眼底的认真，也看到那认真之下，同样翻涌的不确定和期待。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少年气的促狭，而是一种更为深沉、了然的笑容。

“好。”他点头，干脆利落，“那就重新认识。”

他后退半步，伸出右手，姿态正式得仿佛在某个颁奖典礼上：“你好，江雾老师。我是演员沈毅，目前正在贵校取景拍摄新剧《经纬之间》，剧中饰演一位建筑系教授。久闻江老师在设计领域的造诣，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您作为我的专业顾问，帮助我更好地理解角色？”

江雾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接住她的话，并将它导向一个如此具体、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提议。

“专业顾问？”她重复。

“对。”沈毅的手依然悬在空中，眼神诚恳，“这部剧涉及到不少专业的设计理念和行业生态，导演要求很高。我之前向你请教，确实是出于私心，想见你。但现在，”他语气郑重，“我是以演员沈毅的身份，正式向你发出工作邀请。按市场价付顾问费，签正式合同。”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身后的城市灯火是模糊的背景，只有他这个人，和他伸出的手，无比清晰。

江雾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是一双既能执笔描绘梦想，也能在娱乐圈沉浮中稳住方向的手。重新认识。从工作开始。这似乎……是一个理性又安全的开端，将那些汹涌的、不确定的情感，暂时框定在一个有边界、可掌控的范围内。

她缓缓抬起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住。

“你好，沈毅先生。”她听到自己说，“关于《经纬之间》的专业顾问事宜，我们可以进一步详谈。”

两手交握的瞬间，沈毅眼底的光亮得惊人。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稍稍用力握了一下，才克制地放开。

“那么，顾问的第一项工作，”他顺势提议，语气轻松下来，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能不能请江老师收留一下你这个还没找到感觉的学生？天台风大，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剧本？比如……你家？”

江雾：“……”

“或者我家？”沈毅从善如流地改口，“我刚在附近租了套房，私密性好，离学校也近。绝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纯粹为了工作。”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表情却怎么看怎么不纯粹。

江雾最终没答应去任何一方的“家”。这个时间点，这个氛围，太过危险。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带独立包厢的咖啡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真的在聊剧本。沈毅拿出了厚厚一叠《经纬之间》的剧本和人物小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和问题。江雾很快进入状态，以她的专业视角，为他分析建筑设计师的思维模式、工作习惯、甚至是一些行业内的特定用语和微妙心态。

沈毅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记录，提问的角度也越来越深入。江雾惊讶地发现，他是真的做了功课，并且对角色有着超乎她预期的理解与企图心。褪去明星的光环，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专注的、渴望捕捉角色灵魂的演员。

这让江雾感到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她看到了他事业的另一面，那不只是镁光灯下的风光，更是背后无数的钻研和汗水。他们之间，除了青梅竹马的回忆，似乎开始生长出新的、基于当下彼此专业领域的连接。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启明星隐约可见。

江雾讲解完一个关于“空间情绪”的设计概念，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沈毅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忽然问：“累吗？”

“还好。”江雾实话实说，“挺有意思的，你的问题很有启发性。”

沈毅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还是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江雾没有拒绝。

车子安静地驶向江雾的公寓。快到楼下时，沈毅忽然说：“重新认识的第一天，感觉不错。”

江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嗯”了一声。

“那，”沈毅将车平稳停入车位，转头看她，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明天继续？除了剧本，或许……也可以聊聊别的？比如，你喜欢学校哪家食堂的菜，或者，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好看的电影？”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将“重新认识”的边界，从纯粹的工作，向生活延伸一点点。

江雾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下车。沉默了几秒，她才轻声说：“三食堂的糖醋小排不错。电影……最近忙，没怎么看。”

说完，她推门下车，没有回头地走向公寓大门。

沈毅坐在车里，看着她刷卡进门，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S大三食堂的糖醋小排，每天几点供应。另外，挑选几部近期口碑好、偏文艺向的电影，把简介和排片发我。”

他放下手机，又望向江雾公寓的窗户。某一扇窗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在这个清冷的凌晨，像一颗温润的宝石。

他知道，急不得。雾已开始流动，风正徐徐吹来。

而重新认识，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重新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