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锁扣合上的咔嗒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一记轻锤,敲在江雾紧绷的心弦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行政楼的值班灯孤零零亮着,将树影投在玻璃窗上,斑驳得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瘫坐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那条未读消息静静躺在微信顶端——“热搜是假的,我只认你一个,永远”。字里行间的笃定,像极了十七岁的沈毅,趴在课桌前,抢过她的设计稿,一笔一划添上那只叼玫瑰的猫时,眉眼间的意气风发。
十二年了。
江雾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目光落在桌角的牛皮纸袋上。袋子敞着口,露出一角素描纸的边缘,泛黄的纸页,是被时光浸透过的痕迹。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将袋子拉到面前,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那张,还是她十七岁画的小房子。铅笔勾勒的线条有些稚嫩,屋顶的弧度歪歪扭扭,玻璃花房的框架却画得格外认真。背面的字迹张扬依旧,“收到,沈毅在此承诺,包施工包售后”,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江雾的指尖拂过那行字,触感粗糙,像是能摸到少年落笔时的力道。
高中时的教室总是很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窗外的梧桐叶绿得晃眼。沈毅总爱坐在她旁边,仗着腿长,把课桌往她这边挪了又挪。她画设计稿的时候,他就撑着下巴看,时不时伸手捣乱,要么抢走她的铅笔,要么在草稿纸角落画些奇奇怪怪的小人。
那天她画完这张小房子,刚放下笔,就被他一把抢了过去。他趴在纸上写写画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凑过去看,就见他添了只圆滚滚的猫,猫嘴里还叼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旁边就是那行承诺的话。
“以后我们的家,就按这个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时的江雾,只当是少年人的玩笑话。她红着脸抢回画纸,骂他“不务正业”,心里却悄悄漾起一阵甜。后来沈毅说要去当演员,要当大明星,全班都笑他异想天开,只有她,在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时,偷偷塞给他一颗奶糖,小声说“加油”。
再后来,高考散场,她留在S市读建筑,他背着行囊去了北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他们靠着电话和微信维系着联系。他会跟她吐槽剧组的盒饭难吃,会说导演又骂他演技差;她会跟他分享设计课的作业,说图书馆的暖气不够暖。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联系渐渐少了。他越来越忙,微博上的照片从青涩少年变成了西装革履的演员,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绯闻传了一桩又一桩。她看着那些新闻,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打了又删,最后只默默点了个赞。
她以为,他们早就走散在时光的洪流里了。
直到半年前,S大校庆,他作为杰出校友回来演讲。报告厅里座无虚席,她站在后排,看着台上的他,从容自信,侃侃而谈。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随即冲她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散场后,他在行政楼下等她。晚风微凉,他穿着熨帖的西装,手里拎着一杯热牛奶,还是她喜欢的甜度。“好久不见,江雾。”他说。
一声“好久不见”,像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江雾收回思绪,指尖落在那枚银色书签上。书签被磨得有些发亮,“雾”字的刻痕却依旧清晰。这是她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彼时他刚拿到艺考合格证,笑得眉眼弯弯,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后来他说弄丢了,她当时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没多问。原来,他一直都留着。
桌上的热牛奶已经凉透了,甜腻的奶香散了大半。江雾拿起牛奶,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
沈毅靠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指间的手机亮了又暗。晚风卷起他的衣角,衬得他背影有些落寞。
江雾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攥得发白,最终还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铺在脚下,她的脚步声被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时,她又顿住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怕,怕这十二年的距离,不是一句解释就能填平的;怕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楼下的身影,像是有磁石一般,吸引着她一步步往下走。
推开行政楼的大门时,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沈毅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目光撞进她的眼里,像两颗相撞的星星,瞬间迸发出细碎的光。
他下意识地把烟揣回兜里,站直了身体,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被抓包的少年。
“没走?”江雾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沈毅的喉结滚了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似乎怕靠得太近,会惊扰到她。“等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怕你有话想跟我说。”
江雾攥着外套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奔波的疲惫。
“热搜……”江雾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这件事。
沈毅的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让助理处理了,白若雅那边……”
“我不是怪你。”江雾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是怕他被舆论裹挟,还是怕自己再次陷入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里,她分不清。
沈毅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她。页面上是助理刚发来的截图,热搜已经被压了下去,置顶的是他工作室的声明——“单身,无绯闻,请勿造谣”。
“我跟她没任何关系。”沈毅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当初接那部戏,是因为导演是我恩师,推不掉。她那些小动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江雾没接手机,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坦诚,和十七岁时,跟她保证“以后一定给你建出这栋房子”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忽然就笑了,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自嘲。原来这么多年,她还是没出息,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乱了心神。
“我知道。”她说。
沈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看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心里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晚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
江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已经凉透了。她抬手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却被沈毅拦住了。
“别扔。”他说,伸手接过那杯凉牛奶,“我再去给你买一杯热的。”
“不用了。”江雾摇摇头,“很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沈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行政楼。楼里的值班灯还亮着,像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怀念,“高三那年,我们逃课来这里背书。你说喜欢行政楼的天台,视野好,能看到整个操场。”
江雾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是模考后的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她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被沈毅拉着爬上了天台。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他站在她身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江雾,”他当时看着远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等我们毕业了,就考同一所城市的大学。我当演员,你搞设计,我们一起赚钱,建一栋属于我们的房子。”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凉。那时的他,眼里闪着光。
“记得。”江雾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毅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不过半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书签我没丢。”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雾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当年签经纪公司,他们说艺人不能带私人物品,怕影响形象。”沈毅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拉开风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轻轻扯开领口的扣子,一条银色的链子露了出来,链子的末端,坠着的正是那枚刻着“雾”字的书签。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一戴就是十二年。”他抬手摸着书签,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每次累了,撑不下去的时候,摸一摸它,就好像……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江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守着那段回忆。原来这么多年,他也一样,把那些年少的承诺,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留在S市,不是巧合。”沈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十二年来未曾说出口的温柔,“我推掉了国外的邀约,拒绝了很多去外地拍戏的机会,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怕我走得太远,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拼命拍戏,赚钱,不是为了什么明星光环,是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我想等你点头,等你愿意,我们就把那张素描稿,变成真的房子。”
“江雾……”
他看着她,眼里的情绪翻涌如潮,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雾别过头,抬手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她看着远处的路灯,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忽然觉得,十二年的时光,好像也没那么漫长。
她转过身,看着沈毅,眼底的泪水还没干,嘴角却漾起一抹浅浅的笑。
“牛奶凉了。”她说。
沈毅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眉眼瞬间弯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
“我去买热的。”他说着,就要转身往校门口的便利店跑。
“不用了。”江雾叫住他,指了指行政楼,“天台的门,应该没锁。”
沈毅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着未干的泪痕,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忽然就懂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上走。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又灭,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极了这十二年的距离。
天台的门果然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
江雾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整个S大的夜景尽收眼底,教学楼的灯光星星点点,操场上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走过,笑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毅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远方。两人都没说话,却没有丝毫的尴尬。
良久,江雾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当年你画的那只猫,”她说,“尾巴画歪了。”
沈毅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点无奈。“那时候画画不好看,委屈那只猫了。”
“现在呢?”江雾转头看他。
沈毅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现在……”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可以重新画一只。”
晚风卷起两人的衣角,发丝轻轻拂过脸颊。天台的风很大,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渐渐弥漫开的,名为“心动”的气息。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