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顾问的合同，在两天后正式签署。流程快得让江雾有些意外，沈毅那边的工作室效率极高，条款清晰规范，报酬也丰厚得体，完全是一份正经八百的商业合作。这份合同像一道堤坝，暂时将两人之间澎湃的私情约束在安全的河道里，也让江雾松了口气，得以用更专业、更平和的心态面对沈毅。

白天，江雾忙于系里的工作和授课。沈毅的剧组则在校园里有条不紊地拍摄，新替换的女主角是位低调的实力派演员，与沈毅的配合默契专业，剧组氛围似乎也因为少了白若雅而变得纯粹许多。两人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只是客气地点头致意，如同任何一位明星与校方工作人员。

但到了约定好的“顾问时间”，界限便开始微妙地模糊。

他们见面的地点不固定，有时在江雾课后空无一人的教研室，有时在沈毅剧组提供的、安静的活动板房休息室，甚至有一次，是在沈毅那辆保姆车里——当时他只有两场戏之间的半小时空档。

沈毅的学习态度投入得让江雾刮目相看。他不仅钻研剧本中与设计相关的部分，甚至开始阅读江雾推荐的一些建筑理论书籍，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触及本质。讨论角色时，他常会问：“如果是你，江雾，在这样的情境下，你会如何选择？是坚持设计的纯粹性，还是向甲方的商业需求妥协？”

这些问题常常让江雾陷入沉思，她不再仅仅是传授知识的老师，也成了被问题激发出新思考的同行。他们之间流淌的不再只是单方面的知识传递，而是有了思想的碰撞和交流。

这种交流是江雾久违的，且令人愉悦的。它独立于青梅竹马的往事，扎根于当下彼此的专业素养，坚实而富有营养。

当然，沈毅并没有忘记他“重新认识”计划中的另一部分——生活的部分。

第三天下午，讨论告一段落，沈毅很自然地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打包盒，打开，正是三食堂闻名遐迩的糖醋小排，还配了清炒时蔬和米饭，热气腾腾。

“尝尝，看是不是你说的味道。”他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很自然地拿起另一双。

江雾怔了一下。她随口一提，他竟真的记住了，还……买了过来。

“你……怎么买到的？”这个时间点，三食堂的糖醋小排早就该卖完了。

“助理有点门路。”沈毅轻描淡写，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咀嚼几下，点头，“嗯，是不错。不过感觉调味偏甜了一点，你爱吃这么甜的？”

很日常的对话，关于食物的口味。却让江雾心头某处微微塌陷。他们之间，开始填充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细节了。

“还行。”她低头，也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熟悉又温暖。

又过了两天，沈毅在微信上发来一个文档，里面是三部电影的详细资料、影评和本市排片表。他附言：“江顾问，工作之余也需要精神调剂。这三部据说都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如果有，不知我是否有荣幸，请你一起进行一下‘市场调研’？”后面跟了个小狗探头等待的表情包。

措辞依然是工作化的调侃，但目的昭然若揭。

江雾看着那三条详细的电影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她回复：“第二部吧，时间合适些。”

电影约在周末晚上，一家以隐私性好著称的小型影院。沈毅全副武装，帽子口罩，穿着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他取了票，又去买爆米花和饮料，动作娴熟得像个普通大学生。

放映厅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后的角落。电影是部舒缓的文艺片，讲述一段错失与重逢的故事。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两人脸上。

当影片中的男女主角在多年后的雨夜街头，隔着车流遥遥相望时，江雾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住了。

她的心脏骤然一缩，指尖微微颤动，却没有抽开。

沈毅的手掌宽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拢。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握着，拇指的指腹，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瞬间，荧幕上的故事、周围的观众、甚至时间和空间都仿佛褪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小片被覆盖的皮肤上，温暖，干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直到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他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低头收拾饮料杯，轻声问：“觉得怎么样？”

江雾的耳根滚烫，幸好灯光昏暗。“还……不错。”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飘。

“结局有点遗憾，”沈毅站起身，帮她拿起外套，“但也许，遗憾才是生活的常态，而重逢后的把握，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智慧，对吧？”

他意有所指，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江雾接过外套，避开了他的视线。“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话不多。沈毅将她送到公寓楼下，这次没有提出上去坐坐。

“下周我的戏份会开始集中拍摄校园外的部分，”沈毅说，“可能没法像这样经常见面讨论了。”

“嗯，工作重要。”江雾点头。

“但‘重新认识’的进程不会停。”沈毅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格外清亮，“我会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也可能……突然出现在你课堂上，如果那天我收工早的话。”

江雾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随你。”

她转身上楼。这一次，走到电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毅还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见她回头，便举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自己，嘴角不知何时，含着一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

几天后，江雾正在备课，手机接连震动。是夏桉发来的几条链接，附带着一连串惊叹号。

「阿雾！快看！有人扒皮！」

「说沈毅最近频繁出入S大，根本不是单纯拍戏！」

「有‘知情人士’爆料，他动用关系挤走原定女主角，就是为了追某个校内女老师！」

「还拍到了模糊的侧影……那裙子我看着眼熟！」

江雾点开链接，是某个娱乐八卦论坛的热帖。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极其明显。提到了S大、新剧换角、富二代女星被撤，还贴了几张高糊的偷拍照。其中一张，是夜色中一男一女站在行政楼前的背影，男人身形像极了沈毅，而女人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过膝针织裙——江雾确实有一条类似的。

照片模糊，但熟悉的人未必认不出。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人骂沈毅公私不分，有人猜测女老师的身份，也有人质疑爆料真实性。

江雾的心沉了下去。一种熟悉的、被暴露在公众审视下的不适感涌了上来。这就是和沈毅“重新认识”所需要面对的另一面吗？

她关掉页面，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正想着要不要给沈毅发个信息，他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看到了？”沈毅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片场。

“嗯。”江雾应了一声。

“别担心，已经在处理了。”他的语气镇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爆料的人查到了，是白若雅那边不甘心放出来的烟雾弹，照片是错位偷拍，你们学校那天晚上有类似装扮的女老师不止你一个。工作室稍后会发正式律师函，澄清一切皆为不实信息，并追究法律责任。”

他的处理干脆利落，带着娱乐圈顶层应对危机的老练。但江雾在意的不是这个。

“沈毅，”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这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对吗？随时可能被窥探，被曲解，被放到放大镜下议论。而任何靠近你的人，都可能被拖入这个漩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被他刻意走远了些。

“是。”他承认，声音低沉下去，“这是我选择这条路，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江雾，我无法改变这个生态，我只能尽我所能，筑起最高的围墙，保护我在意的人不受伤害。这次是我疏忽，让你被波及了，对不起。”

他的道歉很诚恳。江雾握紧了手机。

“我需要适应，”她听到自己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适应这种……不确定性。以及，想清楚，我是否愿意，让我的生活常态里，包含这种不确定性。”

这不是抱怨，而是理性的权衡。是她作为“江雾老师”，在考虑与“演员沈毅”进一步交集时，必须面对的现实课题。

沈毅再次沉默，这次更久。然后，他说：“我明白。江雾，我不会催你。围墙我会继续筑，但钥匙，永远在你手里。你只需要遵循你自己的节奏和判断。”

他的理解，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退让，反而让江雾心里那点因被曝光而产生的不安和抵触，消散了不少。

“剧本第32场，”她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专业，“关于主角在旧城改造项目中的道德困境，我有些新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明天讨论一下？”

沈毅立刻领会，声音里重新染上笑意：“好。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待命，江老师。”

电话挂断。江雾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步履匆匆的学生。八卦的流言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滋生，但此刻她的心却很静。

雾还在，风未停。但手中的罗盘，似乎清晰了一点。

她不仅要重新认识沈毅，或许，也需要重新认识，与沈毅有关的、这个更为复杂喧嚣的世界。而这一切，正如他所说，钥匙在她自己手里。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