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极地生长着一颗苹果。
谜亚星是第一个摘下它的人。
自乌克娜娜因那场诡异的红月怪象消失以来,谜亚星从未放弃过寻找任何可能将她带回的方法。然而纵使翻阅过的各种典籍已然浩如烟海,却仍然没有哪一本能够达成他的心愿。
直到有一天,从时空裂缝中被救回的费司特于清醒之后告诉谜亚星:当年的那场无妄之灾,是由于红月与月之星能量产生了共鸣,从而激发出一道强大的冲击力,而乌克娜娜无法承受这股力量,导致躯壳连带着魂魄意识被一并冲散,最终消失在了这世界上。
谜亚星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一病就是大半个月。
然而即便现实摆在眼前,他的心里也还是放不下那个再也达成不了的愿望。
艾瑞克等几个好友看不过去,轮番来劝:执念愈深就会愈发痛苦,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这一点?
谜亚星听后沉默了很久,再抬起眼眸时只浅笑着看向他们,轻轻答了一句“我明白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陷在了什么样的怪圈里,也比谁都知道怎样的道路才是正确的方向,但他出不去了。
遗憾是一种太过可怕的东西,像不断往身后疯狂生长蔓延的带刺荆棘,让人遍体鳞伤的同时,也在不断阻碍着前进。
而谜亚星有太多关于乌克娜娜的遗憾——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有做到的守护,那些兑现不了的诺言,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没法抛下过去的一切心安理得地走向美好的未来。
自困的人总是难以得到别人的拯救,艾瑞克几人毫无办法,只好叹息着让他再多想想。
谜亚星没有回答,缓缓点了点头。
痊愈那天费司特来看他,这位曾经的校长在经历了时空裂缝的一切后,原本清亮的眼神里多了许多道不尽的沉郁和沧桑。
“有时候执念也是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一种方式。”说出这好似安慰的句话时,他的目光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两人谈话的维多利亚身上停留了一瞬。
谜亚星也看了过去,笑笑,“您的坚持得到了回报,而我……永远都不可能了。”
“或许吧,”费司特接话,“但或许,你也可以让这份执念的回报变成另外一种更容易实现的可能。”
“……什么意思?”
“我在时空裂缝里的时候,听到了另一个传说,只是一个传说,”费司特缓缓答,“在夸克星球的某个角落存在着一处幻境,名为“时间极地”,那里生长着一棵万年不腐的永生之树,这棵树每千年光阴会长出一枚透明的苹果,只要对它许下愿望,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他抬眼,看向已然怔愣的谜亚星。
“你的执念究竟要怎样放下,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话音落下,费司特没再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谜亚星的肩后,朝维多利亚的方向走去。
而谜亚星在原地低头沉默了许久之后,一点点地抬起了苍白的五指捂住下半张脸,竭力压抑着肩膀的颤抖没让那似哭似笑的声音从口中溢出。
一天之后,谜亚星向学校递交了休学和离校申请。
虽然大家都不太赞成这个决定,毕竟“时间极地”只是一个从未被证实过的久远的传说,是否真有这个幻境、那枚苹果又是不是真的能让他和乌克娜娜重逢,全都是未知数。
而且就算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终究是没办法回来了。”
这话虽然残忍,但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谜亚星却并不考虑这些,他说:“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只要见到了,那么无论最后的结局自己甘心与否,他都愿意接受。
帕滑落地无可奈何,只好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谜亚星的足迹踏遍了夸克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只为了寻找到那一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实现心愿”之地。学园里的其他人也在生活和工作之余,帮忙打听相关的消息。
然而直到九年过去,也仍然一无所获。
帕滑落地不止一次地劝谜亚星放弃。因为即使最后找到了那颗苹果,他也见不到真正的乌克娜娜:苹果创造出来的幻境就和曾经反噬镜的镜中世界一样,能够看见的人物都是虚假的幻影。他想要诉说的心意,已经不可能再传达到那个早就随着红月消散了的乌克娜娜的耳中了。
谜亚星却充耳不闻,仍然固执地找寻着时间极地的下落。
在踏上旅程的第十年,夸克星球迎来了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彼时的谜亚星站在无垠的雪地之上,寂静的天地间只余他独自一人。他抬眼望着空中雪花簌簌飞舞着落下,伸出的掌心被冻得微红,很快便接了满满一大捧。
“你说过要送给我一场大雪的,记得吗?”他低眸望向那雪花呢喃低语,“我现在已经看过十场雪落下了,你又在哪里呢?”
带着叹息的嗓音被冷风裹挟着飘向了远方,正要离去的谜亚星在迈步的那刻感觉目光恍惚了一下,随后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之时,漫天的风雪已经停息,谜亚星从透明枝条搭建的长椅上醒来,茫然地望着周遭这陌生的世界。
“这里是……”
犹豫的呢喃声起,回应他的却是落在双手掌心的一枚透明树叶和一颗透明的苹果。
「咬一口,得见想念之人。」
——待看清那叶片之上所刻下的字迹为何,谜亚星感觉脑袋“轰”的一下,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在呆愣了近乎一分钟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抬眼看向身前那巨大的参天古树。
“这里是时间极地?这颗苹果……这颗苹果可以让我见到乌克娜娜对吗?!”
沉寂了十年的心再一次疯狂地跳动起来,让他无法自控地大声喊出一连串的问话。
然而沉默的古树毫无动静,只有叶片之上的文字再次泛起隐隐的光芒,像是在作出回答。
谜亚星便死死地盯着那叶子,将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吟念了数十遍,才确定他没有将任何一个字看错——自己真的找到了实现心愿的方法。
于是再次张口之时,那低哑的嗓音不由带上了几分颤抖。
“我想见……”
“乌克娜娜。”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双眸阖上的那一刻从齿尖传入脑海,谜亚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再一次陷入了迷离的模糊之中。
周遭的严寒消失了,外衣的厚重感也忽而变得轻薄了起来。谜亚星听见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张开眼睛——
入目的不再是高耸入云的万年古树,而是熟悉的校园广场。
谜亚星愣了几秒,脑中思绪还未完全理清,双脚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心跳随着步伐一起逐渐加快,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冲向了教学楼,焦急地逆着下课的人群踏进久违的魔药学教室之中。
然而朝思暮想的身影并不在,只有欧趴一个人在整理着炼制魔药的器皿。
“谜亚星?”仍是少年模样的好友疑惑地望向他,“怎么过来这里了,不是跟你说乌拉拉的成人礼改到魔字课教室办了吗?”
“乌拉拉的……成人礼?”谜亚星一下懵了。
“你怎么发傻啊?”欧趴放下量杯走过来,伸出手掌在谜亚星眼前晃了晃,“乌克娜娜呢,你不是去找她,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听见乌克娜娜的名字,谜亚星当即回过神。
“我没找到,所以想来问问看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在试探反问的同时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以掩饰自己眸中那几乎压不住的期待和不安的情绪。
“她不在办公室吗?我下了课就一直在帮钱进老师整理,没见到诶,”欧趴答,“要不你去魔字课教室看看,说不定她已经到了。”
“好。”谜亚星应下,也不多犹豫,道了谢后转身便走。
到了魔字课教室后虽然没能找到乌克娜娜,但却看见了另外几个更让谜亚星意外的身影。
“坚尼,蓝宝……”他望着正乐呵呵听着艾瑞克指挥的两个曾经的同伴,抿唇沉默了几秒,最终吐了一口气微微扬起笑容,用只能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开口——
“欢迎回来。”
接连跑了两个教室之后,谜亚星的心情冷静了许多。他走到众人身边,打完招呼后便开始不着痕迹地套话。
和艾瑞克短暂聊了几分钟,他总算搞清楚了目前的状况:这似乎是个所有人都活着的美好幻境,而今天是乌拉拉的十八岁生日,乌克娜娜准备为她举办一场成人礼。只不过放学后临时被老师叫走,到现在还没回来。而自己原本是要去通知乌克娜娜庆祝的场地已经更换了。
谜亚星原以为所谓的相见是让可以他单独和“因红月而消失”后的乌克娜娜在幻境中重逢,那样的话就还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对面就是真正的她。
但如今站在面前的坚尼蓝宝和即将开场的乌拉拉成人礼却偏要让他认清现实:你这十年的寻找所换来的结果真的就像帕主任说的那样,到最终能够走入的就只会是一场虚假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