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话并没能让几欲崩溃的谜亚星恢复镇静，她听见他不住地摇头低语。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既然永生之树可以把真正的你重新带回这个世界，就代表你还是可以复活的不是吗？我才不要什么告别……我不要你又一次消失在我面前……！”

乌克娜娜叹息一声，“你明明知道做不到的。”

“那为什么你还是你？”谜亚星松开怀抱握住了她的肩头，通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为什么你站在这里，为什么你不是幻象？”

比起他的激动，恢复了记忆后的乌克娜娜显得十分平静。她偏过脑袋看向滚落在地板上的那颗苹果，轻声答——

“它告诉我，你是这二百多年来唯一一个坚持找到它并许下愿望的人。永生之树感念你的执着，折下了一半的枝叶结成笼，把我的最后一抹意识召进笼中，让我可以在梦里和你相遇。”

“既然可以召回意识——”

谜亚星急切接话，然而才说到一半就被听出他意图的乌克娜娜轻轻摇头打断。

“意识在笼中存在的时间只能维持五个小时，梦境结束以后，我这一抹残存的意识就会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谜亚星僵住了，沉默许久之后才又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点可能也没有吗？”

这一声询问比之前请求拥抱她的那句来得还要轻，尾调甚至带上了几分绝望的颤。

乌克娜娜心中一痛，但仍然让自己的唇角轻轻扬起来，迎上他的目光点头答，“这已经是最幸运的结果了，谜亚星。”

比起当年猝不及防地消逝，现在她还能站在这里和谜亚星相见，还能拥有最后一段和大家相处的时间，还能为乌拉拉庆祝成人礼，她已经足够幸运，也了无遗憾了。

这话一出，谜亚星身形晃了两下，随即颓然后退几步。

“我知道了……”他在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吐出这几个字，勉强扬起的笑容十分苦涩，“还能再次见到你，的确已经是最幸运的结果了。”

“谜亚星——”乌克娜娜有些不忍，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只见谜亚星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既然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那最后的这段时间，就以一个……好朋友的身份，再陪陪我吧，好吗？”

他握了握拳，终究没有将“恋人”两个字说出口。

但已经知道他心意的乌克娜娜却能够猜出这一停顿背后的含义，眼帘垂下又抬起之后，她轻声接话。

“谜亚星，你找到的苹果达成了我想要再见乌拉拉的愿望，所以我也希望能实现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把那些没来得及表达的全部告诉你，”谜亚星对她笑笑，“现在已经实现了。”

“这样就足够了吗？”乌克娜娜看向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对自己贪心一点呢？”

“因为……我怕我一旦贪心了，就会连现在拥有的都抓不住。”谜亚星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直到红月都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的理由……”和当初那个压抑自己的我如此相像。

心中缓缓蔓延开一种又酸又涩的情绪，乌克娜娜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这一瞬间她发现她开始有些后悔：如果过去自己能稍微注意到他眼神里藏着什么，如果自己不再坚持着那所谓的 ‘不曾拥有就不会痛苦’，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这些话她并不想说，毕竟结局已经注定了，她不愿让谜亚星去走上那条自己竭力想避免的道路——他的未来可以走得很长很远，不该被这份痛苦绊住，而要一直快乐幸福地走下去才对。

或许永生之树也是这样的想法吧，谜亚星为了寻找她已经花费了十年的光阴，也该是时候把这份只会阻碍他的执念斩断了。而她也拥有了一场有关重逢与告别的美梦，来让自己当初突然消失的遗憾能够被彻底释怀。

所以，是个好结果。

乌克娜娜垂下眼帘，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直到她又说服了自己让笑意漫上唇角，才重新看向谜亚星。

“跟我说说这些年来发生的事吧，我想听。”

这时已经勉强调整好情绪的谜亚星闷声答了个“好”字。

“正好有沙漏帮忙倒计时，”乌克娜娜的目光落在了脚边的苹果，随后弯腰将它捡起，“这样互相陪伴着看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还挺浪漫的。”

虽听出她是特意开玩笑好让氛围轻松一些，但这话里残忍的现实仍然让谜亚星觉得心口一窒。

“真希望这个沙漏永远都不要停下来。”他低声接话。

乌克娜娜笑了笑，将苹果往他面前一递，“那就再许个愿吧。”

谜亚星望着她那在自己看来空无一物的掌心，没有接。

“已经知道不会实现的愿望，许下了也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但至少，有人听到了，也有人想要为你实现它……只是她做不到，”乌克娜娜凝望着手中苹果呢喃，“我也真希望它永远都不要停下来啊。”

谜亚星闻言心中一动，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低声接话：“如果是你的愿望——”

——就算有再多的不可能，我也会许下的。

这后半句话并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就在乌克娜娜把那苹果放在他掌心的一刹那，倏地从两人的脚下掠起了一股强劲的飓风，奔腾呼啸着席卷而上。

但站在飓风中央的两人却似乎毫无所感，只觉得彼此的视线忽而被莫名的光芒阻隔了那么几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身肆虐的暴风就已经乍然停止，而原本昏暗的阁楼竟不知何时转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平坦大地。

乌克娜娜愣了愣，偏过目光看向已然变得陌生的四周，下意识地开口：“这里是——”

回答她的是谜亚星同样有些怔的声音：“时间极地……”

“时间极地？”乌克娜娜望向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这就是你许愿的地方？”

“嗯。”谜亚星闷声点头。

正说着，他手里的苹果开始晃悠悠地漂浮了起来，随后不断上升，直到在高空中定住。

乌克娜娜茫然地抬头注视着苹果，见它停住之后，从果柄处开始向四周蔓延出无数条同样透明的枝叶和树干，直到一棵无比高耸巨大的透明树木在他们身侧渐渐成型。

“永生……之树。”谜亚星仰望着那熟悉的遮天蔽月的光景，低低出声。

“这是在告诉我们虚假的梦境应该结束了吗？”乌克娜娜问。

“或许吧，”谜亚星答，“虽然我并不想醒来。”

“但终究是要醒的，”乌克娜娜接话，“我和你都该回到各自的世界去。”

“……不要说这种话好吗？”谜亚星微微握紧了拳，“我从来不觉得我和你应该属于两个世界，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但事实却是，我们已经的的确确阴阳两隔了——这句话乌克娜娜没有说出口，她安慰似的轻轻碰了碰谜亚星的手臂。

“好，我收回这句话。”

说罢，转头看向永生之树下那用垂落的枝条所编织出来的透明秋千吊椅。

“那好像是它送给我们的礼物。”

谜亚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嗯，过去坐吧。”

“好。”乌克娜娜应，随后率先走了过去，谜亚星便也迈步跟上。

秋千并不算大，刚刚好能容下两人一起坐进去，手臂与手臂之间的距离仅几厘米之遥。

乌克娜娜靠向椅背，微抬的目光看向空荡遥远的天际。

“从红月开始说起吧，”她开口，“你们后来还和暗黑势力战斗过吗？”

“有，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还要惨烈，差一点所有人就都牺牲了。”谜亚星答。

他随即也抬眸望向了远方，让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到了十年之前，再把那些曾经历过的苦难和欢笑全部都说给身边人听。

随着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地流逝，乌克娜娜也渐渐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她于是将投往天际的目光转到了谜亚星的脸上，希望最后能够把他的模样再次清晰地印刻于心间脑海。

而感受到她视线的谜亚星并没回望过去，而是紧抿嘴唇垂下眼帘，置于膝上的手握了又松，最终还是轻轻向右移了几寸，将乌克娜娜的掌心攥紧。

乌克娜娜没有挣脱。

她听见谜亚星低声开口：“我能再许一个愿望吗？”

“什么？”她问。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们都不要做萌骑士了好不好？”

“到人类世界去，做两个最普通的人吗？”

“人类世界也好，夸克星球也好，我想要我们可以抛开那些从生来就赋予自己的责任，一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走向未来。”

他终于看向乌克娜娜，墨黑的眼瞳里映出了她微怔的神情。

而乌克娜娜也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也想许一个愿望。”

“你说。”

她迎上谜亚星认真凝视的目光，弯了弯眉眼。

“谜亚星，希望今天以后的你好好活着，带着你许下的心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走向属于你的未来。”

凉风拂过树梢，将那悬挂于最顶端的苹果轻轻吹动，中心小巧沙漏中的细沙最终像是断了线般停止了流逝，簌簌的透明树叶飘摇着洒下，落在了孤零零坐在秋千之上的青年肩头。

“再见，谜亚星。”

乌克娜娜的声音也像风，只在谜亚星耳畔停留了一瞬。

他松开了紧握的右手，指尖微颤地触碰着身旁她曾存在过的痕迹，随后缓缓仰头向后靠去，让阖上的双眸阻隔了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

“……再见，乌克娜娜。”

念与愿 ·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