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娜娜愣住了。

她很难形容自己听见这一句话时的感受。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失去了作用，只剩下耳畔不断地回响着谜亚星低低的嗓音，像魔咒缠绕一样开始将脑中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他喜欢她，怎么可能呢？他们作为同伴并肩作战那么多年，如果谜亚星真的对自己怀有爱意，那么她不可能发现不了……不是吗？

然而这一句反问到了末尾却渐渐失去了底气，乌克娜娜面对着谜亚星镜片下那双墨黑的瞳，终究是有些难以招架地移开了目光。

“这是你久违的恶作剧吗？”她努力想要让自己的诘问带上感觉到被戏耍的不满，即便那略微不稳的嗓音已经暴露了她心内的慌乱，“这很不好笑，谜亚星。”

“在你眼里，我的告白会像一场恶作剧吗？”谜亚星轻声反问。

这话乌克娜娜的心脏立马咯噔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反驳：“不是的——”

“那是什么呢？”谜亚星追问，“是你从来不觉得我会喜欢你，所以没法接受，还是你心里期待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所以抗拒。”

他的目光仍然凝视着她，原本总是悦动着狡黠光芒的眼眸现在却彷佛蕴藏着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眼前人仍然是乌克娜娜记忆中的青年模样，却完全无法和她熟悉的那个认识了十多年的谜亚星重合起来。

“……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拥有这样一份感情。”

而你也从来不会用这样一种满是眷恋的眼神望向我。

乌克娜娜感觉她的心脏痛了一下，许多原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感情仿若推翻了山海一样向她袭来：她从一开始就清楚的，身为奈亚公主所要承受的命运，让她无法去考虑除了家人和责任外的其他事情，包括所有可能会产生的爱和欲，因为那都是终究会被斩断的东西。

——得到的如果少一份，那在失去时的痛苦也会少一分。

所以乌克娜娜十多年来都在拼命压抑自己，就像爷爷给她一副手套让她挡住可能伤人的魔法一样，她也在成为了奈亚公主的那一刻起，给自己的心套上了枷锁，防止伤害自己。

后来乌拉拉的死更让她坚信了这一点，得到后再失去才是最痛的。所以即便已经不必承担奈亚公主的命运，她也仍旧不敢让自己踏出那个从小设下的保护圈。

明明这样才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可为什么在听到谜亚星说出“喜欢”的那一刻，心还是会颤抖呢？

乌克娜娜忍不住捏紧了五指垂下眼帘，想让自己从这样混乱的情绪挣扎之中解放出来，但终究还是无济于事，她无措地发觉自己无法再维持冷静去面对这一切，心中生出了想要即刻逃跑的心思。

但这一份冲动却在下一秒谜亚星低低的嗓音中蓦地凝固了。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一份感情会永远都没办法传达给你。”

“什么……意思？”乌克娜娜怔怔地抬眸望向谜亚星，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眼眸里再次翻涌起了她看不懂的痛苦。

他没有回答，只微微向前迈了半步。

“乌克娜娜，我能抱抱你吗？”

这一声询问更像是乞求，听得乌克娜娜感觉她的心在不断往下坠，坠得她喉咙发紧，以至于那一个鬼使神差的“好”字都像是颤抖着挤出来似的。

然而得到了准许的谜亚星眼中却并没有太多得偿所愿的欣喜，他垂下眼眸，将她小心翼翼地拥进怀中。

“对不起。”他再次开口的第一句竟是抱歉。

“……为什么？”乌克娜娜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还是没有找到带你回家的方法，”谜亚星吸了吸鼻子，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哽咽起来，环着她腰的手臂也收拢得越来越紧，“如果当初我早一点预料到那一切的话，或许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我算什么智之星，我明明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懂……谜亚星，你在说什么结局？”乌克娜娜茫然无措地回问。

她不知为何感觉心脏被什么捏住了一样逐渐发紧，好像谜亚星这话里背后的含义若是说出口，会将现在的她给彻底杀死一般——这是一个诡异且不可理喻的念头，但乌克娜娜无法停止这疯狂想法不断从脑海向外蔓延，直到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名为恐慌的凉意。

忽的，她听见了流沙的声音。

随后茫然的目光便像被指引了一样投在了远处的地板之上，乌克娜娜看见那被随意摆放着的白烛旁边静静躺着一个红通通的苹果。那鲜艳的赤色在她的注视下缓缓褪去，最后完全变成了透明如玻璃球般的模样。

“咔嚓”一声，透明苹果光滑的表皮蓦地缺了一块，像是被谁咬过一口。紧接着苹果的中心开始若隐若现地漂浮起一个静静流淌的、倒转着的沙漏。

下层的细沙倒流入上层的瞬间，乌克娜娜感觉到脑中意识莫名恍惚了起来。

下一秒，突然涌入脑海中的记忆在乌克娜娜眼前缓缓铺开一道长长的画卷，她怔然地望着那陌生画面里的自己站在月光下，缓缓抬起眼眸望向夜空中那红得仿若滴血一般的圆月。

「好痛。」

是自己的声音。

「我好痛啊。」

是无法控制的哀鸣。

乌克娜娜圆睁的眼眶颤抖着，她终于想起了自己当初是怎样在红月之下失去了气力，又是怎样被芭瑞丝搀扶着送到了保健室。然而昔日柔软的床幔在那刻却好似长出了尖锐的利刃，愈挣扎愈是要把她贯穿，彻骨的疼痛不断从心脏涌出仿佛要将她撕碎——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痛苦的呻吟。

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乌克娜娜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在她还是奈亚公主的时候，在她最终失去了乌拉拉的时候。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因为在踏入萌学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为这个世界牺牲的准备。

然而所有提前的想象永远都比不上真正体验死亡降临时带来的恐惧，那是种眼睁睁看着每一寸肌肤每一段意识都逐渐消逝的痛苦，以及还没来得及和这个世界、和所爱的人告别，就要彻底失去这一切的惶恐。

“原来是……这样啊。”

她呆呆地遥望着那颗闪烁着微微光芒的苹果，呓语一般低喃出声。

听见她话音的谜亚星缓缓松开怀抱，通红着眼眶看她，“什么原来是这样？”

他低泣过的嗓音显得哑了许多，且带着浓浓的鼻音，乌克娜娜听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现在这样……一点也不聪明。”

然而开口的那刻，自己也没忍住感觉鼻子发酸，最后眼泪随着话音落下一同划过面颊。

谜亚星怔怔地望着她，“……为什么哭？”

“因为——”乌克娜娜移开目光，胡乱地抹去了眼泪，同时深吸一口气，”因为久违地再一次体会到了消失在这个世界的绝望。“

她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是弯起眼眉的，但这份笑意却让谜亚星感觉到心脏一痛，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楞楞地问她。

“你是……乌克娜娜？你真的是……乌克娜娜？”

这是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问题，而乌克娜娜却听懂了，抬眸看着他并轻轻点头，笑着答：“嗯，我是乌克娜娜……好久不见，谜亚星。”

谜亚星这一次完全怔住了，望着她的双眸一眨不眨，似乎仍是不敢相信。

乌克娜娜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到白烛前，弯腰将那地上的透明苹果捡起，随后又走回了他身前。

“其实许下愿望的是你对吗？”乌克娜娜抬起手中苹果，轻声开口，“用这个宝物。”

谜亚星的目光便缓缓下落，望向她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什么都看不到。”他低低答。

乌克娜娜便向他描述，“是一颗苹果，一颗很漂亮很漂亮的透明的苹果。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沙漏，倒数的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谜亚星闻言，虽然还没彻底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仍忍不住慌了起来，一连声问她：“你要走了吗？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或许是天堂，又或许是地狱，”乌克娜娜垂下眼眸笑了笑，“总归不是人间。”

而这一次，就会是真正地消失了吧。

这话让谜亚星的心再次疼了一下，他紧抿嘴唇，伸出双臂再次将她揽进怀里。

“不可能，你骗我……你是乌克娜娜，你回来了，就不会走了对吗？我找了你十年……那颗树，我许了愿，它说可以让我见到思念的人……大家都说不会实现的，可是你真的回来了，你明明回来了……乌克娜娜，你能不能不要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你告诉我啊……”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混乱，沙哑的嗓音再次哽咽起来。

乌克娜娜将手里的苹果扔下后回抱了他，低声的回应像是安慰一样。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最美好的梦。谜亚星，真的谢谢你，谢谢你的愿望，让我也可以得偿所愿，让我还能够和大家告别。最重要的是，让我明白了你的心意……我很开心，真的。”

念与愿 ·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