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他尝试着说服自己。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和乌克娜娜的重逢本就不必要夹带那些痛苦的过往,况且他最想要的看到的也是她的笑容,而非千帆阅尽后的悲凉——这种心情,只留给他一个人就好了。
于是谜亚星让自己忽略掉胸中的那点失落,在结束了和艾瑞克几人的对话后缓步来到教室外。
他站在门口思考了几秒下一个地方要去哪里,口袋里的魔方被习惯性地拿了出来。然而指尖只将其轻轻转动了两圈,脑海中自动运行的推理也才开了个头,就忽的被一个突然涌入的想法截断。
“阁楼……”他不禁呢喃出声。
乌克娜娜消失以后,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成长回忆的秘密基地便被封锁了起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它当成了只是守护那一个人的地方,没再带任何后来者上去。
虽然这个世界似乎美好到了并没有发生过战争的样子,但阁楼应该也还是维持着原来的作用吧?
谜亚星这么想着,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匆匆往阁楼的方向奔去。
很快便到达了那老旧的木制楼梯下,谜亚星缓缓抬头望向那扇多年不见的门,握着魔方的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他可以明显感觉到心跳有些快,说不清是因为一路的小跑还是别的什么。
原地静静站了两分钟后,感觉差不多平复好了呼吸的谜亚星小心翼翼地踏上阶梯,随后缓缓推开了那道略微显得沉重的拉门,不安地进入了这一方久未光临的、仿佛存在于前世的阁楼。
谜亚星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他在楼下那段短暂的沉默中想好了该以什么样的神情去见乌克娜娜,又该用怎样轻松的语调来和她打招呼,才不至于显露出任何有关“自己不属于这世界”的端倪。
但当那道清冷的身影蓦地闯入眼帘,谜亚星还是感觉到他中所有的冷静和思量全都失去了作用。微张的薄唇怔怔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且没能压住嗓音中的不可置信。
“谜亚星。”
乌克娜娜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清冷但温和的嗓音像穿过层层时光终于落入谜亚星的耳畔,让他的心脏蓦地痛了一下。
“你也来看书吗?”女孩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的双眸仍然亮得像湖底墨色的宝石,从前在梦里不管多少次谜亚星都看不真切,但现在却清晰地映入了自己的倒影。
于是心念微动之下,他差点将实话说出口——
⌈不,我来见你……只是来见你。⌋
但谜亚星终究还是忍住了,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不自觉紧捏成拳,让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一丝疼意把脑海变得清醒。只不过一时没能找到回答的他下意识地点了头,随后才反应过来,不甚自然地扯了个别的借口。
好在乌克娜娜并没有看出什么,而成功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谜亚星也总算找回了少年时那副总是笑着的模样,弯了眉眼叫她和自己一起去布置庆祝乌拉拉成人礼的场地。
永远将妹妹的事放在第一位的女孩听到了消息便匆匆地离开了阁楼,而谜亚星站在原地没有动,在听着身后脚步声远去的同时,如获大赦般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之后便是顺理成章地让这个美好梦境顺着“原本的设定”继续发展,谜亚星带着乌克娜娜来到了魔字课教室。然而要和她一起布置的想法却很快落了空,谜亚星不得不去和艾瑞克进行歌唱节目的最后排练。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拿过吉他了。在乌克娜娜消失以后,那首练习了很久很久的曲子失去了弹奏的意义,于是吉他也被锁进了柜子中。
“我给你写了一首歌,随便写的”——这句开场白在谜亚星的心里藏了十多年,但即便到了终于重逢的此刻也仍然无法说出口。
这是乌拉拉的成人礼,他不能破坏乌克娜娜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的好日子。只是谜亚星想,她大概还是能从歌声中听出什么吧,所以才会整场节目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约定在阁楼相见的时间是月亮爬上黑夜之后。谜亚星垂下脑袋沉默地等待着,长指将掌心魔方打乱花色,缓慢转动了许久也没有拼成完美的样子。
终于,期盼中的人缓慢走上阁楼,并再次站在了他的面前。
谜亚星借着月光和昏暗的烛火静静凝视着乌克娜娜的眼眸,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冬日,小小的她捧着一团小小的雪,认真望向自己的样子。
但其实当年他想要离开学园,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看那一场从没见过的雪。
自由对于谜亚星来说从来是个陌生的词,因为他和学园里其他的人不一样,作为“无家可归”的“小朋友”,是几乎不会被允许离开这个能完美保护自己的偌大城堡的。
喜爱恶作剧如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逃亡”。而和艾瑞克那场关于看雪的闲聊,便成为了第一次实施计划的契机。
谜亚星原以为拥有同样境遇的乌克娜娜应该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所以他一开始便考虑带着她一起,只不过最终遭到了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是正常的,毕竟她是奈亚公主,不能有任何闪失。
将秘密透露给乌克娜娜后,谜亚星就知道自己会被阻止。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是,她挽留自己的方式会是为他认认真真地用魔法变出一捧雪花。
甚至还对自己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她可以带他看一场比书上所描写的还要漂亮的雪。
这是谜亚星收到的第一个只为了他而许下的约定,即便或许在乌克娜娜看来,这份承诺只是能有效地让好友悬崖勒马的一种方式而已。
但无论如何,从那天开始,谜亚星所追求的自由里便多了一个人的影子。他想他总有一天可以离开学园甚至这颗星球,并去到任何自己想去的角落。而这段旅程里一定要有一场大雪,然后他会在那片满眼皆是纯白的无暇世界里,勇敢地牵起乌克娜娜的手。
可谜亚星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愿望实现的那一天,红月带走了他的女孩,也把他年少时的美梦碎了个彻底。
即便现在那些掉落的碎片被他用十年的时间一点点捡起拼好,最终为自己求到了再见乌克娜娜一面的机会。他却也明白幻梦终究是幻梦,在短暂地度过了虚假的美好之后,自己终究还是迎来清醒的那一刻
但谜亚星不愿回到现实,于是他对所有人都撒了谎,那句“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并不是他所求的真正结果。
谜亚星清楚自己终究放不下任何有关于乌克娜娜的执念,所以在启程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这趟旅行的终点,将是真的可以把心意传达给她的世界。
可是乌克娜娜却真的出现了。
那个曾经约定好要送他一场大雪的乌克娜娜,那个还没履行承诺就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乌克娜娜,像当初猝不及防离去一般,在时隔多年之后,又毫无征兆回到了他的身边。
谜亚星以为他终于等到残忍的命运对自己仁慈了一回,却不想眼前人的出现只是源于永生之树的垂怜。
好不容易真正重逢的乌克娜娜最终还是走了,并且像是能够看穿谜亚星心思一样,在离开之前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要他未来好好活着。
“你说,她是不是也很残忍?”最后孤身一人坐在秋千椅上的谜亚星遥望着天际,呢喃自语般张口。
漫天洒落的透明树叶中有一片飘到了眼前,为他带来了永生之树的回答——
「不,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一抹魂魄。」
谜亚星望着那叶面上的字迹,扬起唇角笑了笑。
顿了顿,他又问,“在被你放进笼中之前,她的意识飘散在哪里?”
又一片叶子停留在与他视线平齐的半空。
「大部分都随着躯壳一同消散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抹,徘徊在奈亚宝石的周围。」
“奈亚宝石……”久违地听见了这个词,谜亚星想起成人礼上笑得开怀的乌拉拉,不禁垂下了眼帘,“那应该是她最大的遗憾了吧。”
「是的,但你实现了她的心愿,所以她在最后一刻,也放下执念了。」
“……什么?”
谜亚星一愣。
此时漫天洒落的叶雨停止了,替代而来的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正当谜亚星怔然不知何意的时候,那悬挂于树梢的透明苹果缓缓地垂落在了他的手中。
而在那被咬了一口的苹果触碰到掌心皮肤的刹那,谜亚星听见了乌克娜娜清冷的嗓音低低响在了脑海之中——
期待的愿望吗?那,让我见一见乌拉拉吧。
“这是……”谜亚星蓦地回想起了刚刚在教室时,她问自己是否见到了一个苹果,这才恍然明白了一切。
「你的执着不仅为你自己求到了实现心愿的机会,也为乌克娜娜弥补了她的遗憾,而这一场大雪——」
身后传来了万年古树苍老的声音,谜亚星怔怔地抬起眼眸,望向眼前这一片被雪覆盖的白茫茫大地。
「是她送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当年带你看雪景的承诺,她做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谜亚星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双小小的手捧在掌心一般,酸涩和温暖齐齐涌上心头,让他再次没忍住红了眼眶。
“你说得对……乌克娜娜是这个世界上最笨蛋,也最温柔的女孩子了。”
他笑出了泪,将手里的苹果紧紧握住,仰头靠向椅背,静静地观赏着这一场只为自己而飘落的、比书中所描写还要美丽上千万倍的皑皑白雪。
两个月后,回到了学园的谜亚星面对来自亲朋好友们关切的询问,只微微笑着答了一句。
“我想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面对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他没再开口,捧着手里的苹果缓缓来到了阁楼中,将其和乌克娜娜的手套一同摆在了奈亚宝石的旁边。
今朝无法同淋雪,那便来生共白头——透明苹果上的刻字在谜亚星的注视下短暂浮现又隐去,一如两月前那一场飘渺的幻梦。
后来的谜亚星做到了对乌克娜娜的承诺,带着他和她的心愿,平安、快乐而又孤单地度过了这漫长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