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殿的铜炉飘着冷香,三皇子的膝盖砸在青砖上时,磕碎了砖缝里未化的残雪。越窈垂眸望着案头青瓷酒盏,釉色青得发寒,像极了文帝今早递来的圣旨——明黄绢帛上"通敌叛国"四字,是用她惯用的狼毫笔写的,墨痕里浸着金粉,却比毒药更刺眼。
文子端父皇!
三皇子的声音撞在殿柱上,惊飞了梁间栖着的寒鸦文子端阿窈自幼在宫中长大,怎会私通南楚?求您开恩,容儿臣彻查!
他膝行半步,袖摆扫过冰凉的砖面,看见越窈腕间空无一物——本该戴着他送的平安镯,此刻却缠着道红绳,是昨日在诏狱替她换药时,她偷偷系上的。
文帝端坐在龙椅上,金丝楠木雕的蟠龙在烛影里张牙舞爪。"证据确凿,"他的声音像淬了冰,"越氏私运兵器的账册,就藏在她闺房暗格。"目光扫过越窈胸前的凤凰玉坠,"朕念及她是越妃之女,特赐鸩酒,留全尸。"
越窈忽然抬头,对上三皇子泛红的眼尾。他发冠歪在一侧,玉簪断了半截,定是得知消息时撞翻了妆台。记忆翻涌,十二岁那年她染了时疫,他也是这般失了仪态,跪在太医院门前求药,发间落满雪霜。如今他膝头的玉饰已碎成两半,却仍固执地用掌心护着她。
越窈阿兄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指尖抚过酒盏边缘的缠枝莲纹——那是他去年生辰送她的,说"莲心虽苦,花开必洁",越窈还记得吗?十岁那年你教我习字,说'窈'字要留白,像人生总要留些遗憾。
唇角扯出笑,却比哭更难看越窈如今这遗憾,便让我来担吧。
三皇子猛然伸手,指尖刚触到酒盏边缘,就被她冰凉的手指覆住。她掌心的薄茧硌着他的虎口,是这些年替他抄录军报磨出的印子。文子端别碰!
他喉间发紧,看见她腕间红绳下渗出的血痕,定是今早被锦衣卫强灌毒药时挣扎所致文子端我去求母妃,求她向父皇求情......
越窈来不及了。
越窈打断他,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薄茧,那是握剑磨出的伤越窈你看这酒盏
她举起青瓷杯,烛火在釉面晃动,映得她眼底波光破碎越窈缠枝莲纹是你亲手画的,如今盛着鸩酒,倒像是你我缘分的注脚。
文帝的咳嗽声传来,殿外锦衣卫的甲胄响成一片。越窈忽然仰头,酒盏边缘抵住唇瓣的刹那,三皇子看见她睫毛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文子端不要——
他扑过去想夺酒盏,却被侍卫按住肩膀,死死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毒酒入喉的声音轻得像雪落,越窈放下酒盏时,杯底磕在案上,发出清越的响。三皇子看见她唇角溢出的血珠,滴在他掌心,像朵夭折的海棠。越窈阿兄
她忽然笑了,血渍染在齿间,却比任何胭脂都艳越窈你记不记得,去年冬至你送我暖炉,说'以后每年都陪我看雪'......
话未说完便猛地呛咳,身子向他倒来。三皇子慌忙抱住她,触到她后背突兀的骨节——在诏狱半月,她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发间还别着他送的银簪,缠枝莲纹上凝着血珠,像那年她为他画的第一幅丹青,落款处落着"长毋相疑"。
文子端疼吗?
他抖着手去擦她唇角的血,指尖碰到她冰凉的下颌,发现那里有道新伤,定是被灌酒时掐出来的。越窈摇头,指尖摸索着他腰间的玉佩,却摸到一片空荡——他今早慌乱中,竟忘了系上她送的平安佩。
越窈凤凰玉坠......
她气息微弱,望着他胸前晃动的玉坠穗子越窈要戴在......贴心口的位置......
忽然剧烈抽搐,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像要把最后一丝力气,都刻进他骨血里。三皇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得要震碎胸腔,却抵不过她渐渐变凉的体温。
文帝的脚步声近了。三皇子忽然想起,方才闯入殿时,看见越窈闺房的窗台上,摆着半块未吃完的绿豆糕——是他今早让人送的,还带着温火。如今她唇上沾着的血,混着糕点的甜,像他们曾在御花园偷喝的桂花酿,甜里透着涩,却再尝不到第二口。
文子端阿窈,别睡
他低头去吻她冰凉的额角,咸涩的血混着鸩毒的苦,渗进唇齿文子端我带你去居延海,看你最爱的芦花,你说过要教我画凤凰......
她的睫毛动了动,却始终没睁开,掌心还紧攥着他的袖口,像幼时怕走丢的孩童。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檐角冰棱折射的光,正落在她闭合的眼睫上,像场未做完的梦。三皇子忽然看见,她腕间的红绳松了,露出底下用指甲刻的小字——"阿兄平安",笔画里渗着血,定是在诏狱的夜里,借着月光刻的。
文子端父皇可还记得?
他忽然抬头,声音哑得像碎了的玉文子端阿窈七岁那年,替您挡下刺客的飞针,昏迷三日未醒。
指腹抚过她颈侧的旧疤文子端她总说,皇家,血要流在该流的地方。
喉结滚动文子端可儿臣宁可她自私些,贪生怕死些......
文帝转身时,龙袍拂过烛台,灯芯"噼啪"炸开火星。越窈的身子在他怀里渐渐变凉,却仍保持着那个牵强的笑,像在哄骗他"不疼"。三皇子忽然想起,方才她举着酒盏时,指尖在杯底轻轻摩挲——那里刻着他的小字"窈安",是去年她生辰时,他偷偷让人刻的。
越窈阿兄,保重......
她临终前的话,像片雪花落在他心口,融成个永远填不满的洞。他低头看着她渐渐泛青的脸,终于明白,她从来不是折翼的凤凰,而是将自己燃成火炬,照亮他登基之路的人。而他掌心的血,混着她的血,终将在金銮殿上,染就最璀璨的山河图。
鎏金殿的铜钟响了,惊起满庭寒鸦。三皇子抱着她渐渐僵硬的身子,发现她发间落着片海棠花瓣——是他今早别在她鬓边的,如今沾着血,像朵开在寒冬的花。他忽然轻笑,笑声里混着泪,惊落了梁上积雪,纷纷扬扬,像极了那年他们在御花园堆雪人时,她鬓角落的雪。
文子端以后每年看雪
他低头吻她紧闭的眼文子端我都替你看。
指尖抚过她掌心的旧茧,那里还留着刻北疆地图时的伤文子端你用血肉铺的路,我定要走出个太平盛世,才算不辜负......
殿门"吱呀"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三皇子看见越妃站在门口,泪湿衣襟,手里攥着半幅未完成的凤凰图——那是越窈昨日托人带给她的,尾羽处留着大片空白,像在等他登基那日,用皇权的金,补上最后一笔。
而他怀里的越窈,终于不再疼痛,唇角的笑,像极了十二岁那年,他替她摘下海棠花时,她眼里的光。只是这一次,他再也等不到她睁开眼,说一声"阿兄,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