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玉坠在掌心灼出烫痕时,三皇子的靴跟碾碎了最后半盏宫灯。越妃的话还在耳畔震荡:"去救阿窈,她比我更懂,如何用血肉护着你。"玉坠背面的凤纹硌进掌纹,那是越氏女眷代代相传的信物,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炭,将他的指节烫得青白。
诏狱的青石板浸着陈年血渍,每踏一步都传来黏腻的回响。三皇子握剑的手突然顿住——拐角处的刑架上挂着半片银簪,缠枝莲纹还沾着干涸的血痂,正是他去年亲自为越窈簪在发间的那支。喉间泛起铁锈味,他猛地扯断玉坠穗子,凤凰尾羽扫过铁锁时,锁芯里传来机括轻响——是越窈曾教他的越氏机关术。
"砰——"铁门撞在石壁上的巨响惊飞了梁上蝙蝠。三皇子瞳孔骤缩,只见越窈半跪在地,银簪正划破左手腕,鲜血滴在水洼里,蜿蜒成北疆地形图。她鸦青的鬓角沾着碎发,右耳坠子不知何时被扯掉,露出后颈三道指痕深的抓伤,而左小腿的裙裾已被血浸透,显然是方才爬动时磨破了旧伤。
文子端阿窈!
剑鞘落地的声音惊得她指尖一颤,银簪在石面上划出歪斜的线。三皇子看见她抬头时,左眼下方有道新结的血痂,像朵倔强的红梅开在苍白的脸上。她膝头还压着半幅碎帛,上面用指甲刻着"肖氏五月初七移防",字迹边缘渗着黑血,分明是伤口未愈便再次用力刻画。
越窈别过来!
越窈的声音带着喘息,银簪尖在地面点出血点越窈北疆防线图...还差三处暗堡标记。
她望着他腰间晃动的凤凰玉坠,忽然笑了,血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越窈姑母把玉坠给你了?这样也好,若我今日死在这里,越氏满门的血,便都凝在这玉坠里了。
三皇子猛然想起三日前在越府,越窈隔着屏风说"近日别来见我",那时他没看见屏风上的血手印。此刻见她手腕的血顺着银簪滴成线,他再也忍不住,扯下外袍扔在地上,大步跨过积着污水的砖缝。越窈想躲,却被他灼热的掌心扣住肩膀,触感瘦得硌人,分明是被狱中克扣了月粮。
文子端疼吗?
他的拇指抚过她后颈的抓痕,声音发颤。越窈摇头,将银簪塞进他掌心,簪尾还带着体温越窈肖氏买通了北疆副将,初七要借运粮之名换防,实则是要把三万精兵调去临阳关。
她指着地面的血图,指尖划过某处凹陷越窈这里...是他们藏兵器的废窑,我用簪子刻了三道痕,你看...
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血丝溅在三皇子手背。他这才发现她襟口大开,露出锁骨下方的烙铁印,形状正是肖氏家徽,显然是被人扒了衣服烙上去的。更骇人的是她右手小指少了半截指甲,甲床处还在渗血——那是她握笔作画的手指,此刻却为了刻地图,生生掰断了指甲。
越窈他们打断了我两根肋骨。
越窈忽然凑近他耳边,气息微弱却清晰
越窈但留着我的手,说要等太子问话。
她望向石墙上的滴水,水珠落在血图的"临阳关"三字上,晕开暗红的涟漪越窈可他们不知道,我每次被提审时,都会数清地牢到刑房的砖缝——共七百二十三块,肖氏的密信,就藏在第三百块砖下。
三皇子的指尖抚过她腕间,本该戴着平安镯的地方,此刻缠着浸血的布条。他忽然想起越妃递玉坠时,镯子里的响铃还在响,原来她早已算到,会有人夺走越窈的信物。文子端母妃说
他喉结滚动,将凤凰玉坠塞进她掌心,玉坠的温热抵着她冰凉的手指文子端越氏的血,从不是白流的。
越窈望着玉坠上的凤凰纹,忽然轻笑,牵动胸前的烙铁印越窈十二岁那年,你在御花园替我挨板子,我躲在假山后数你疼得抖了十七下。
她用完好的拇指蹭过他眉骨,那里有道新伤,定是闯诏狱时被铁门刮的越窈如今我数着自己被烙铁烫了三下,被簪子划破手腕九次,每一道伤,都在画你登上皇位的路。
地牢的风忽然灌进铁窗,吹得她碎发糊在血脸上。三皇子看见她发间别着半片枯叶,是他前日赏给她的秋海棠花瓣,想必是被狱卒搜身时揉碎的。他忽然低头,吻住她手腕的伤口,咸涩的血混着铁锈味,像那年她替他尝毒时的滋味。文子端他们要你的手,
他哑声说文子端我便用这双手,替你握住万里江山。
越窈摇头,将银簪再次刺入掌心,在地图上补上最后一处暗堡越窈明日肖氏会提审我,你只需带着玉坠去见陛下,说越氏愿以满门性命作保,北疆防线图在此。
她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用沾血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了只小凤凰越窈等你登基那日,记得在越氏祠堂前种满海棠,这样...我便能隔着奈何桥,看见你穿龙袍的样子。
三皇子猛然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她掌心的血已染红他的袖口,在玄色衣料上开出妖冶的花。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越府,她总爱用胭脂在宣纸上画凤凰,说"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如今她却像折翼的凤凰,将自己的血肉,铺成他的登基路。
文子端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颤抖文子端明日午时,我会带着御林军踏平诏狱,就算背上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骂名,也要带你回家。
说罢,解下腰间的金丝软甲,强行套在她身上,甲胄的扣带擦过她锁骨的烙铁印,疼得她倒吸冷气。
越窈望着他眼底的血丝,知道他定是一夜未眠。她忽然用银簪敲了敲石墙,三长两短——这是他们幼时的暗号。越窈记住,
她指着地面的血图越窈肖氏的密信里,有太子私扣军饷的账册,藏在砖下的暗格里。
她的指尖划过他掌心的凤凰越窈等你拿到账册,便将玉坠摔在殿上,就像...就像那年我摔碎你送我的琉璃盏时那样。
更声传来,是丑时三刻。三皇子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掏出袖中瓷瓶,是太医院偷来的金疮药文子端每日涂三次,若有人阻拦...
他忽然看见她腕间的布条在滴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文子端凤凰玉坠的铃音,我在宫外都能听见。
越窈望着他转身的背影,金丝软甲的反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她摸着手心的玉坠,凤凰尾羽的纹路硌着伤口,却比任何暖炉都烫。地牢深处传来老鼠的窸窣声,她却盯着地面的血图,用银簪将"三皇子"三字,悄悄改成了"陛下"。
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气窗漏进的雪花落在血图上,渐渐模糊了北疆的轮廓。越窈靠着石墙坐下,凤凰玉坠贴着心跳,尾羽上的流苏扫过她腿间的伤。她忽然轻笑,想起方才他替她套软甲时,指尖在她腰间停顿的刹那——那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触碰到她未着衣物的肌肤,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滚烫。
越窈等你穿上龙袍那日
她对着铁窗的月光喃喃越窈我掌心的血,便会凝成你皇冠上最亮的明珠。
银簪落在身侧,发出清脆的响,像极了那年他在她生辰宴上,打碎琉璃盏时的声音。而这一次,碎的不是琉璃,是她满身的傲骨,却用碎骨熬成汤,让他能饮着前行。
诏狱的铁门再次被撞开时,越窈已用裙角擦干了地图,只留石面上淡淡的血渍,像朵开败的凤凰花。她望着远处跑来的身影,知道那不是三皇子,而是带着圣旨的锦衣卫。掌心的玉坠突然发烫,她知道,他定是在宫门前,将那盏刻着海棠纹的琉璃灯,重重摔在青砖上,用最狠的语气,说出最真的心疼。
而她,只需在这里,等着雪化,等着月圆,等着他带着凤凰玉坠的铃音,来接她回家——那个,用她的血肉,为他铺就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