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扑在雕花窗纸上,越窈倚在暖阁软榻上,指尖捏着半卷《齐民要术》,目光却落在案前青瓷盏上。新来的侍女绿萝正低头绞着帕子,腕间袖口滑下寸许,露出一道浅红勒痕——那是前日她在厨房「不小心」撞翻汤鼎时留下的印记。
“姑娘该用安神汤了。”绿萝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柔,青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声响。越窈抬眼,看见她指尖捏着盏托的指节泛白,腕间勒痕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条蛰伏的小蛇。
银簪尾端轻轻叩在紫檀小几上,越窈唇角勾起半分笑越窈劳烦绿萝妹妹,把窗边那盆夜合花搬近些。
少女转身时,袖中滑落半片金箔,正落在她方才擦拭过的盏沿。越窈垂眸,看见金箔边缘沾着极细的青黑色粉末——是西域钩吻的碎屑,与三个月前嫡母送来的妆粉里掺的毒一模一样。
瓷勺触到唇畔时,越窈忽然按住绿萝的手腕。少女猛地一抖,汤汁泼在锦缎桌袱上,晕开深青污渍。
越窈妹妹手这么凉?
越窈指尖划过她腕间勒痕,银簪尖突然挑开她袖口,露出内侧刺着的三瓣海棠纹——正是越氏嫡支庄子里管事的暗记。
绿萝扑通跪下时,越窈已将整盏汤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看见窗外竹影里闪过衣角,是自己安排在越府的暗桩阿槿。袖中早就备好的蜜渍茯苓丸在舌下化开来,她数着心跳等毒性发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软枕下的羊皮卷,那里画着越氏十二处庄子的分布,每个红点旁都注着管事的生辰八字——三个月前她借着替嫡母抄经的由头,逐个调换了庄子上的中馈娘子。
“女君!”绿萝的惊叫混着屏风倒塌声传来时,越窈已伏在案上咳嗽不止。喉头像是塞了把碎炭,眼前阵阵发黑,却仍记得要将指尖掐进掌心——这样惨白的面色才更像真的。她听见脚步声从外殿传来,带着熟悉的玉佩轻响,唇角在垂眸时勾起极浅的弧度。
文子端阿窈!
文子端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玄色衣摆掠过青砖时带起风,将案上《齐民要术》翻得哗哗响。越窈费力抬头,看见他腰间玉佩正是去年她借着替皇后贺寿的机会,暗中调换的越氏祖上传家宝。
越窈阿兄别慌......
她扯出帕子,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朱砂痣越窈不过是嫡母送来的见面礼。
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她呛出半口血,却精准地溅在绿萝方才碰过的盏托上。文子端眼底腾起暗火,指尖捏住绿萝下颌,看见她齿间藏着的碎瓷片——正是越氏嫡母惯用的、淬了钩吻毒的自杀暗器。
文子端三日前你递来的庄子秋报,说望海庄换了新管事?
越窈忽然伸手,按住文子端欲拍惊堂木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稳」字。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越窈感觉毒性正在茯苓丸的压制下慢慢退潮。她望着绿萝惊恐的眼神,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嫡母院里,自己跪在雪地里抄经,嫡母身边的老嬷嬷就是用这样的钩子扎她的指尖,说庶女的血污了藏经阁的砖。那时她就知道,嫡母永远不会明白,越氏的庄子看似由嫡支掌管,实则每个月的田契账册,都会通过送碳的牛车,经三道暗桩转到她的妆匣里。
文子端把人交给越府长史。
文子端的声音冷如霜文子端就说越氏庶女遭嫡母毒杀,本皇子要上折子请陛下主持公道。
他转身时,越窈看见他袖中露出半幅图纸,正是昨日她熬夜绘制的越氏暗桩分布图,每个红点旁都用蝇头小楷标着「已换」「可策反」「死士」。
绿萝被拖出去时,发间银簪掉在越窈脚边。她弯腰拾起,发现簪头刻着极小的「越」字,与嫡母妆匣里的样式分毫不差。越窈阿兄可记得,去年冬至越氏送来的炭车里,藏着十二本庄子账册?
她忽然轻笑,指尖抚过软枕下的羊皮卷越窈望海庄的管事娘子,是我十岁时救过的渔户之女,她丈夫如今在阿兄的水军里当百夫长。
文子端怔住,望着她鬓边被冷汗浸透的碎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递来的密信,说越氏嫡母准备用庄子的田契作抵押,向肖氏借银。那时她附在信里的,还有张盖着越氏十三处印信的地契副本——原来早在三年前,她就借着替嫡母整理妆匣的机会,用偷拓的印信,将庄子的田契悄悄过到了自己名下。
越窈嫡母总以为,庶女的爪子伸不出后院。
越窈忽然坐起,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羊皮卷上补画了个圈越窈她不知道,每个庄子的接生婆、账房先生、甚至马夫,都是我在及笄那年亲自挑的。
喉间又泛起苦味,她却笑得更艳越窈就像这盏毒汤,她以为我会像生母那样,含冤死在闺房里,却不知......
她忽然掀开软枕,露出底下半尺厚的账册,每本封皮都画着不同的花卉:玉兰是粮食庄,芙蓉是绸缎庄,最底层那本描着三瓣海棠的,正是嫡母最看重的望海庄。越窈三天前绿萝进府时,我让她替我抄庄子的佃户名册。
越窈指尖划过账册里被朱砂圈住的名字越窈她没发现,凡是名字旁画了海棠的,都是嫡母安插的眼线——而这些人,今早都收到了新的调令,去了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文子端望着她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初见时,她躲在廊柱后,袖中藏着半块偷来的桂花糕,却能准确说出太子党在越氏布的三个暗桩。此刻她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像握着重兵的将军,将越氏的根系一寸寸掰开来,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暗桩。
文子端你早就知道她会下毒。
他忽然开口,指尖划过她腕间未愈的针孔——那是昨夜她试药时留下的。越窈轻笑,从妆匣里取出个小玉瓶,倒出颗赤金色药丸越窈这是用望海庄特产的赤鳞鱼胆,混着太医院的九转还魂丹练的。
她望着瓶身刻着的「稳」字,忽然低叹越窈生母临死前告诉我,越氏的嫡母最擅长借刀杀人,所以我在每个庄子都养了药师,专门解越氏的毒。
雨声渐歇,越窈忽然指着账册上的某处越窈这里,是嫡母藏私兵的庄子。
她抬头,目光灼灼越窈绿萝服的毒,与当年生母中的一样,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指尖划过自己心口,那里有块淡红胎记,形状竟与越氏暗桩分布图上的望海庄重合。
文子端忽然握住她的手,触到掌心薄茧——那是多年来绘制舆图、抄写账册留下的印记。他想起她总在深夜借着绣鞋的名义,在鞋底绣出庄子的方位;用胭脂在屏风上画花,实则每片花瓣都是暗桩的联络暗号。这个被嫡母视为蝼蚁的庶女,早已将越氏的血脉,织成了一张只有她能看懂的网。
文子端明日我便带御史台去抄越氏私庄。
文子端声音低沉文子端你可愿同去?
越窈抬头,看见他眼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轻笑,指尖抚过后颈未愈的针孔越窈去自然要去,不过......
她取出那方染血的帕子,在「肖」字旁添了笔,变成越氏嫡母的姓氏「赵」越窈得让嫡母看看,她以为握在手里的刀,早就成了割她喉咙的剑。
更漏声里,越窈倚着文子端,听他说起朝堂上的布局。羊皮卷上的暗桩分布图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每个红点都像她这些年埋下的种子,如今终于要在春雨里破土而出。她想起七岁那年,生母临终前塞给她半块玉佩,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却没告诉她,活下去的代价,是要把自己磨成最锋利的刀,插进每个想置她于死地的人胸膛。
文子端疼吗?
文子端忽然触到她颤抖的指尖。越窈摇头,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越窈比起嫡母灌给生母的毒酒,这点疼算什么?
她忽然坐直,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个檀木盒,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枚玉牌,每枚都刻着不同的庄子名越窈等抄了赵氏体己,这些玉牌,该换主人了。
晨钟响起时,越窈望着镜中自己,鬓边插着那支刻着「越」字的银簪——正是从绿萝发间捡的。她忽然轻笑,指尖划过镜面上自己绘制的暗桩图,那些用朱砂点的红点,像撒在越氏版图上的星火,终将连成燎原之火。嫡母永远不会明白,当她把庶女扔进狼群时,就该想到,这只看似柔弱的羔羊,早已在狼群里磨尖了牙,等着反噬的那一天。
越窈走吧,阿兄。
越窈将暗桩分布图收入袖中,掌心的薄茧触到冰冷的玉牌越窈去让嫡母看看,越氏的庶女,究竟能走多远。
她转身时,裙角扫过地上的青瓷盏,碎片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极了嫡母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终将在她的布局里,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