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的月光像浸了银霜,透过雕花琉璃窗斜斜铺在金銮殿的青砖上。越窈攥着锦盒的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痕,绣着缠枝莲的月白羽纱裙角被殿角风掀起半寸,露出脚踝处未愈的针孔——那是三日前在暗房里,她让阿槿用银针刺破太子党暗桩的指腹时,自己故意蹭到的血渍。
"越氏女眷,向前一步。"司仪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越窈抬眼,看见嫡母赵氏端坐在首座,鬓边那支嵌东珠的赤金簪正是当年生母的陪嫁。她唇角微颤,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生母被灌下毒酒前,腕间也有这样一道被银簪划破的血痕。
锦盒打开时发出轻响,羊脂白玉的盒盖滑落在掌心,露出里面半幅泛黄的羊皮卷。越窈指尖抚过卷首的朱砂印,那是她趁嫡母午睡时,用浸了香灰的绸布拓下的越氏家纹,边角处刻意留着半道模糊的指痕,像极了仓促间按上的血渍。
越窈这是越氏祖传的《血誓录》。
她的声音带着三分哽咽,在殿中众人屏息间展开羊皮卷,金粉勾勒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越窈自高祖起,每代越氏女眷及笄时,都要割腕血祭,以祈家族昌盛。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越窈看见太子捏着玉杯的指节发白,他袖口绣着的蟒纹在晃动的烛影里扭曲,像条被踩住七寸的毒蛇——半个月前,正是此人派暗桩潜入望海庄,试图调换田契,却不知那些暗桩的血,此刻正渗在她手中的羊皮卷上。
"阿窈,"文帝的声音带着惑色,"朕记得越氏血契,向来只祭天地祖先,何时添了祈福的规矩?"
绸布滑过手腕的触感带着凉意,越窈垂眸望着自己新换的月白羽袖,三道长约寸许的伤口被浸过胭脂的丝线浅浅缝合,血迹沿着袖口边缘晕开,像三朵迟开的红梅。她忽然抬头,望向首座上的文帝,眼尾泛红如泣越窈去年及笄时,嫡母说新妇需为夫君祈福,便教我在血契里添了这一条。
赵氏的茶盏"当啷"落在盏托上。越窈看见她胸前的东珠项链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只有她们二人知道,所谓"新妇祈福",不过是嫡母当年为了控制生母,强行在血契里加的私规,如今却被她堂而皇之搬上宴席,成了刺向赵氏的第一刀。
文子端可这血......
三殿下文子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越窈指尖划过羊皮卷上蜿蜒的血纹,那些暗红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青黑,正是太子党暗桩中了钩吻毒后血液的颜色。她想起三日前深夜,阿槿将七具尸体的指尖血混着朱砂,按她画好的符文滴在羊皮卷上,每一滴都精准落在她提前用银针戳出的细孔里。
越窈今年祭的是......
越窈忽然解开腰间的玉坠,露出内侧刻着的"端"字,那是文子端去年生辰时,她借着绣荷包的名义偷偷刻下的越窈愿三殿下永远平安顺遂,终得偿所愿。
殿中寂静如霜。文帝手中的玉碟"砰"地落在案上,碟中桂花酥碎成齑粉。越窈看见他望向文子端的目光里翻涌着惊涛,却故意不去看右侧首座上,太子捏碎玉杯的指缝间渗出的血——那些血,本该滴在这张伪造的血契上,此刻却成了她坐实"嫡母苛待庶女"的最佳佐证。
袖中锦盒的边角硌着掌心的薄茧,那是这些年临摹越氏印信留下的印记。越窈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在嫡母的妆匣里发现这本《血誓录》时,里面还夹着生母当年的血契残页,腕间三道伤痕的位置,竟与她今日的伤口分毫不差。原来早在生母去世那年,嫡母就想好了用"血契祈福"的罪名,将她驯养成任人拿捏的棋子。
越窈阿母可还记得
她忽然转身望向赵氏,指尖抚过羊皮卷上模糊的家纹越窈去年冬至,您让我替您抄经时,特意叮嘱要用处女血调朱砂?
殿中众人皆倒吸凉气,赵氏的脸瞬间青白如纸。越窈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摸索着什么,定是那枚淬了毒的玉指环——与当年毒杀生母时一模一样的暗器。
越窈所以阿窈便想
她忽然露出凄然一笑,袖口滑落至肘弯,三道新伤在烛火下狰狞如活物越窈既然是祈福,自然要用最诚的血。
指尖划过最中间那道伤口,血珠恰好滴在羊皮卷上"三殿下"三字旁,晕开的痕迹竟与越氏家纹的尾端重合越窈这是阿窈今日卯时新割的,疼得几乎握不住笔,却想着能为殿下祈福,便觉得......
声音突然哽咽,越窈低头望着自己发抖的指尖,那些抖并非全是装的——昨夜为了让伤口看起来新鲜,她特意让阿槿用银刀在旧伤上又划了一道,疼得几乎咬碎帕子。但此刻,当她看见文帝眼中泛起的泪光,看见文子端握紧案角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便知道这三刀,比任何良药都更能刺痛人心。
"好个诚心的孩子!"文帝忽然起身,袍袖带得案上酒盏歪斜,"越氏有女如此,是朕的疏忽!"他转身时,腰间玉佩撞上烛台,火苗"噗"地窜起半尺,映得越窈腕间的血痕如同一道正在燃烧的印记。她知道,这把火,终将顺着她埋下的引线,烧向太子党和嫡母勾结的每一处暗桩。
赵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尖掐进掌心——越窈知道,她是在忍着手指环里的毒发作。三天前,她借着向嫡母问安的机会,在她的胭脂里掺了西域的醉心散,此刻殿中熏的沉水香,正是这毒的药引。看着赵氏青白的脸色,越窈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说的话:"越氏的毒,要用越氏的规矩来解。"
锦盒重新盖上时,越窈指尖悄悄擦过羊皮卷边角的暗纹——那是她用太子党暗桩的血,画的三道倒刺,形似越氏祖祠匾额上被风雨侵蚀的裂痕。只有她和文子端知道,这三道刺,分别对应着太子在越氏布的三个暗桩,今夜之后,这些暗桩便会像她腕间的血一样,慢慢渗进文帝多疑的心里。
殿外传来更鼓,子时将至。越窈望着自己映在青砖上的影子,袖中羊皮卷的棱角硌着小臂的旧伤——那是上个月在暗房拓印越氏印信时,被刻刀划伤的。如今这些伤,都成了她在文帝眼中"柔弱却坚韧"的印记,正如她伪造的血契,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三年来收集的证据,每一滴"血"都浸着太子党的阴谋。
文子端阿窈
文子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暗语文子端你的伤......
她转身,故意让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尚未凝结的血珠越窈阿兄忘了吗?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越窈越氏的血契,向来要疼够七日才显灵。
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朱砂痣,那是今早她趁他戴玉佩时,用太子暗桩的血点上去的越窈就像这颗痣,要等太子的人马全部撤出越氏庄子,才会真正属于殿下。
殿角烛花"噼啪"炸开,照亮越窈鬓边未干的泪痕。她知道,今夜之后,文帝必会命人彻查越氏血契,而那些掺了钩吻毒的血,那些模仿嫡母笔迹的批注,终将让太子党和赵氏陷入万劫不复。正如她腕间的三道伤,看似是为文子端祈福,实则每一刀都割在越氏嫡支的命脉上。
当司仪宣布宴席结束时,越窈望着赵氏被侍女搀扶着离去的背影,看见她发间的东珠簪歪了半寸——那是方才她咳嗽时,自己故意撞上去的。簪头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血光,像极了她伪造的血契上,那三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真心"。
走出殿门时,夜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绣在里衬的三瓣海棠纹——那是越氏暗桩的标记,如今每一朵花蕊里,都藏着她亲手写下的密信。越窈摸着袖中温热的羊皮卷,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玉佩,原来活下去的代价,从来不是忍气吞声,而是让每一道伤都成为刺向敌人的刀,让每一滴血都成为点燃烈火的引子。
中秋的月亮,终究会在黎明前西沉,但今夜落在文帝眼中的那滴血,却会像越窈腕间的伤一样,成为永远抹不去的印记。她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那些藏在血契里的阴谋,那些混在人血中的算计,终将随着越氏嫡支的倒塌,成为她踏上更高处的阶石。而腕间的三道新伤,不过是这场血祭里,最微不足道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