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长春宫暖香萦绕,鎏金香炉里飘着沉水香,与案上蜜渍梅子的甜腻之气混在一处,在雕花槅扇透入的冷光里凝成薄雾。越窈垂眸坐在第三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纹——那是三日前文子端用朱砂在她掌心画的北斗图,此刻正隔着蜀锦绣面,硌得她掌心微疼。殿内十二盏琉璃灯映着贵女们的环佩叮当,太子妃李氏腕上的东珠镯在取蜜饯时晃出细碎光斑,恰好落在她新制的月白羽纱裙上。
“阿窈这簪子倒别致。”坐在上首的越妃忽然轻笑,丹蔻划过案头青瓷碗沿,“可是西域进贡的缠枝纹银簪?”越窈抬头,见姑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鬓边银簪——正是三日前太子党暗桩递来的“信号物”,簪头镶嵌的琉璃珠在烛火下泛着幽蓝,与太子妃裙摆暗纹里的同色丝线相映成趣。
越窈回姑母的话,是越府老匠人新打的样式。
她敛袖行礼,袖中暗藏的羊脂玉牌硌得腕骨发疼——那是今早从太子妃侍女房里“无意”捡到的,牌面刻着的双鹤纹,正是太子党私印的暗记。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她数到第十七声时,看见太子妃的贴身侍女绿梅捧着茶盘转过屏风,袖口绣着的缠枝纹比寻常样式多了三片叶子——正是昨夜文子端在暗室里说的“动手信号”。
茶盏落在云纹地砖上的脆响几乎与她起身的动作同时响起。越窈看着绿梅踉跄的身影,袖中早已备好的茶渍包正顺着抬臂的动作蹭向太子妃裙摆——三日前她特意让绣娘在那处缝了片吸色极强的蜀锦,此刻月白缎面染上的琥珀色茶渍,正渐渐晕出一个双鹤交颈的图案。
“呀!”绿梅的惊叫里带着刻意的颤音,越窈却在跪下时精准地用指尖按住了那片茶渍,掌心的薄茧擦过布料,触感与昨夜在暗室里反复试验的分毫不差。越窈储妃殿下恕罪
她抬头时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余光却看见李氏的脸色在看清底纹时骤然一白越窈这茶渍怕是……
指尖轻轻划过双鹤纹的鹤首,她忽然顿住越窈竟像是……
“不过是区区茶渍,”太子妃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两度,腕上东珠镯撞在桌沿发出脆响,“越氏妹妹不必——”话未说完,越窈已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雪白缎面上绣着的并蒂莲在接触茶渍的瞬间,花瓣边缘竟渗出极细的金粉——那是用太子私铸铜钱上的鎏金磨成的粉末,遇茶即显。
越窈殿下请看
她将素帕举过眉梢,金粉勾勒的双鹤纹在琉璃灯下明灭不定越窈这底纹……
话尾突然哽住,像是才惊觉什么,指尖慌乱地去掩帕子,袖中藏着的羊皮纸却“不慎”滑落,在暖阁穿堂风里展开半幅,墨字“子时西角门”“私扣军饷”赫然入目。
殿内抽气声此起彼伏。越窈跪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跳如鼓,却在指尖触到地砖时忽然冷静——三日前在库房,她故意让绿梅看见自己“失手”打翻茶罐,此刻这方素帕,正是用当时浸了金粉的残茶所染。太子妃的绣鞋碾过羊皮纸边缘时,她看见李氏脚踝处的朱砂痣在裙摆晃动间忽隐忽现——与昨夜暗桩传来的密信里,太子宠妾的特征分毫不差。
“越窈!”太子妃的声音像绷断的琴弦,东珠镯狠狠砸在案上,震得蜜饯瓷碗跳了跳,“你竟敢……”话到此处突然顿住,因为越窈已双手捧起那方素帕,膝行两步到她跟前,鬓边银簪的琉璃珠恰好映出李氏眼底的惊惶。
越窈阿窈该死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指尖却在素帕背面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与文子端约定的“成局”暗号越窈原是想送殿下一匹越氏新贡的云锦,不想……
抬头时眼尾微红,却在瞥见李氏袖中露出的半幅湖蓝缎子时骤然冷了心——那是今早她故意留在御花园的,绣着太子党徽记的帕子。
“云锦?”越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探究的意味。越窈感觉到姑母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间,知道她定是看见那支银簪的缠枝纹,正与素帕上的双鹤纹组成太子党暗语。殿外忽然传来更漏声,她数到第三声时,听见殿角传来玉佩轻响——是御史台暗桩到达的信号。
越窈正是越氏工坊新制的‘瑞鹤呈祥’
她指尖划过素帕上的金纹,忽然抬头望向太子妃越窈殿下可记得,去年中秋宴上,您说这双鹤纹最是雅致?
话落时袖中又一片碎纸滑出,落在李氏脚边,正是前日她趁替太子妃描眉时,从妆匣暗格里拓下的私印模本。
太子妃的脸色此刻已青白交加,望着地砖上渐渐显形的暗纹,忽然想起三日前越窈来她宫中送胭脂,特意说起“西域矿石粉遇水显色”的事。此刻案上茶盏里的残茶正顺着桌沿滴落,在素帕边缘晕出更深的金纹,竟与太子私铸铜钱的边饰分毫不差。
“阿窈妹妹这是何意?”她强作镇定,指尖却在绞着帕子,腕上东珠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不过是茶渍玩笑,怎的牵扯出这些……”话未说完,越窈已叩首在地,发间银簪重重磕在青砖上,琉璃珠应声而落,滚到李氏脚边,映出她裙摆里露出的半幅密信——正是今早越窈让暗桩塞进她妆匣的,她与人私通的证据。
越窈阿窈惶恐
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却在掌心掐入指甲时保持着清醒越窈只怪阿窈眼拙,竟在新贡的云锦上瞧出了双鹤纹,又在殿下的茶盏底纹里,见着了与太子殿下印玺相同的缠枝……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慌忙去捂嘴,袖中却又“掉落”出一叠字笺,正是近三月来太子党私扣军饷的账册,页脚处盖着的朱砂印,与素帕上的金纹严丝合缝。
殿内死寂如霜。越窈听见自己心跳在耳畔轰鸣,却在余光里看见越妃放下茶盏的动作——三短一长,正是幼时姑母教她的“安全”暗号。太子妃的绣鞋碾过账册时,她闻到对方袖中传来的沉水香,与三日前在肖氏私铸坊闻到的一模一样——原来这香,是太子党联络的暗号。
“够了!”太子妃突然尖声喝止,胸前玉佩撞在桌沿发出脆响,“不过是贱丫头的戏码,也敢拿到本宫面前——”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御史中丞奉旨查案。越窈望着李氏骤然僵硬的背影,知道方才滚落的琉璃珠,此刻该已将暗桩引到她藏密信的妆匣前。
越窈殿下可还记得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殿角的冰棱越窈去年冬日,您说越氏云锦最衬雪色,特意讨了三匹去。
抬头时看见李氏猛然转身,眼底闪过惊惶越窈却不知那云锦的缠枝纹里,藏着的正是北疆军防图——就像您裙摆的茶渍,藏着的双鹤纹,原是你与人私通的印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御史台的人已捧着漆盒踏入殿门。越窈看着太子妃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玉瓶落地的脆响中,她袖中暗藏的金疮药瓶忽然滚出——那是今早文子端塞给她的,瓶身刻着的北斗纹,正与素帕上的金纹组成完整星图。
“越窈,你……”太子妃的手指指向她,却在看见漆盒里露出的账册时骤然颤抖。越窈跪在原地,任由膝头被青砖硌得生疼,却在指尖触到地面时忽然释然——三个月前在绣房,她一针一线将太子党徽记绣进云锦底纹时,就知道今日的茶盏,终将打翻这盘织了十年的局。
殿外的雪又落了起来,琉璃瓦上的积雪被风卷着扑进槅扇,落在越窈鬓边。她望着太子妃被带走时慌乱掉落的东珠,忽然想起昨夜文子端在暖阁说的话:“阿窈的棋,从来要让对方先看见甜头,再在落子时绞紧丝线。”此刻掌心的朱砂印虽已被冷汗晕开,却像朵开在权谋场上的赤蝶兰,正随着殿内的混乱,绽放出最锋利的光彩。
当越妃过来扶起她时,袖中滑出的,是方才她故意遗落的、绣着太子党徽记的帕子。姑母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三短一长的暗号隐在锦缎之下——这是越氏与三皇子结盟的信号,也是十年前雪地里,那个替她挡住嫡母责罚的少年,与她定下的终身之约。
长春宫的琉璃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越窈望着满地狼藉,忽然发现太子妃裙摆的茶渍,竟在青砖上晕成了双鹤展翅的形状。她鬓边的银簪虽已歪斜,却恰好指向殿角暗格——那里藏着她今早“无意”碰落的、太子与肖氏私通的密信。而袖中剩下的半片羊皮纸,正贴着她的手腕,上面“子时西角门”的墨字,终将成为御史台今夜查抄太子府的钥匙。
这一场宴,从茶盏翻倒到书信落地,不过半盏茶时间,却像她与文子端在沙盘上推演了百次的棋局——每一片落子,每一处伏笔,都在今日的雪天里,织成了太子党覆灭的第一张网。而她掌心的朱砂北斗,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如同十年前那个雪夜,少年在她掌心写的“稳”字,终将成为这盘大棋里,最稳固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