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暖阁飘着细雪,越窈捏着青瓷香匙的指尖有些发颤。三皇子惯用的沉水香在博山炉里煨得正浓,她盯着掌心那粒混了牵机引的香丸,朱砂色的药粉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这是她用越氏秘传的香道手法制的第七炉香,前六次都因手抖而功亏一篑。银炭在炭盆里“噼啪”炸开火星,映得她鬓边的白蝶兰簪忽明忽暗,簪尾的东珠正对着案头摊开的《香乘》,某页边缘用朱砂画着极小的“稳”字,是三日前他亲手写的暗语。
越窈阿兄该用香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将香丸轻轻搁进炉中。青烟升腾而起,在文子端半敞的衣襟前萦绕,露出后颈那粒朱砂痣——她曾在月下替他描过十二次妆,每次都要在这个位置多停三息,看朱砂如何与他的肤色相融。此刻他倚在青玉榻上,眉峰微蹙,近日来因北疆军报而凝结的疲惫,在香气中似乎淡了些。
越窈跪在榻边,指尖抚过他后颈的痣,触感微凉。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妆匣遮掩的情况下触碰他,指腹划过那片薄汗浸润的皮肤,心跳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越窈您说
她的声音轻得像炉中飘散的烟越窈若越氏倒了,您会保我吗?
话出口的瞬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十年前在越府的雪地里,他第一次教她认棋盘时的温度,忽然漫上心头。那时她还是个被嫡母苛待的庶女,而他蹲在雪地里,用树枝画着星图,说文子端阿窈的棋路像北斗,看似散,实则每颗子都连着天心。
文子端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喉间溢出低哑的哼声。越窈的指尖猛地收紧,却见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惊惶抬眼,对上他半阖的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竟比清醒时还要明亮。文子端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银针抄密档留下的印记,每个茧子的位置,他都曾在深夜借着月光数过。
越窈你……
越窈的声音哽在喉间。这是他第一次称她“你”,而非带着亲昵的“阿窈”。记忆中他总是唤她的小字,带着三分疏离七分纵容,唯有在部署暗桩时,才会用不带温度的“越姑娘”。此刻这句“你”,像雪水融化在春夜里,带着刺骨的暖意。她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三日前他在书房咳得握不住笔,却仍要亲自校改给北疆暗卫的密信,忽然觉得掌心的牵机引仿佛烧起来——这药能让人在半昏迷中吐真言,却也会灼伤心脉,她终究还是赌了。
越窈阿兄可知,这香里掺了牵机引?
她忽然轻笑,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薄茧,那里还留着前日掰断袁慎玉扳指时的血痕。泪却在这时涌出来,砸在他月白中衣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越窈越氏满门的性命,都在您棋盘上摆着,我不过是颗随时能弃的卒子……
话未说完,已被他骤然收紧的手指打断。
文子端撑起半个身子,墨发垂落在越窈肩头。他望着她眼角的泪,忽然用指腹轻轻拭去,动作生疏得像初次触碰珍宝。文子端十年前在越府的梅树下
他的声音带着牵机引带来的沙哑,却清晰得可怕文子端你替我挡住母妃的耳刮子,脸肿了三日,却偷偷在我袖中塞了张绣着北斗的帕子。那时我便想,这丫头的胆子,比北疆的狼崽子还大。
越窈怔住。那是她第一次为他涉险,越妃发现他私自出去玩耍,要打他手心,她扑过去替他挨了一巴掌。后来他送她一支白蝶兰簪,说文子端阿窈的蝶,该落在棋盘中央。
此刻他眼中倒映着她的模样,鬓边步摇微颤,像当年那支簪子在风雪里摇晃。
文子端越氏不是棋子,你也不是。
他的指尖划过她眼尾的细痣文子端从你在我妆匣暗格刻下‘稳’字开始,这盘棋就只有你我二人能下。
忽然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隔着里衣,仍能感受到心跳的震动文子端那日在宗人府,你故意让袁慎看见贸易清单上的血印,可知道我为何不拦?因为我怕你失望,怕你以为……
他忽然顿住,喉结滚动,像是被牵机引逼出了不该说的话。
越窈忽然明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将”棋里刻“袁”字,知道她用红宝石映出密信,甚至知道她昨夜在香丸里掺药时,指尖被熏香灼出的小泡。她望着他后颈的朱砂痣,忽然俯身,在那粒痣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是十年暗谋里,第一次逾越主从的界限。
文子端阿窈……
他的声音带着惊异,却在她抬头时化作一声叹息。她眼角的泪还未干,却笑得像初见时在雪地里捡到北斗坠子的模样。越窈以后别叫我阿窈了,
她轻声说越窈叫我名字,像方才那样。
更漏声在远处响起,已是子时三刻。博山炉里的香即将燃尽,牵机引的效力也快过了。越窈起身替他拢好衾被,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玉佩——缠枝纹里嵌着半粒东珠,是她去年在匈奴商队里寻来的,与她簪子上的那粒正好配对。
文子端手冷吗?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放进自己暖炉般的掌心。越窈这才发现,他指尖的冻疮比她的还严重,想来是昨夜冒雪去见暗卫所致。文子端明日去宗人府,
他望着她鬓边的白蝶兰簪文子端记得戴这支簪子,蝶须朝右三寸,是咱们新暗桩的信号。
她点头,忽然想起方才他说“不会让你有事”时的眼神,比北疆的月光还要清冽。原来牵机引引出的不是谎言,而是藏在棋盘深处的真心——那些被权谋包裹的岁月里,他早已将她的名字,刻在了比朱砂痣更贴近心口的地方。
晨光初透时,越窈看着案头残香里的香灰,忽然发现它们竟堆成了蝴蝶的形状。三皇子昨夜抓着她的手写下的“稳”字,还留在掌心,带着体温的烙印。她摸着后颈那处被他指尖划过的皮肤,忽然轻笑——这盘下了十年的棋,终于在这个雪夜,让彼此的棋子,落在了对方的命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