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青铜炭盆上的兽首吐着细烟,将三皇子文子端玄色衣摆上的银线暗纹熏得若隐若现。袁慎执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玉扳指磕在青瓷棋罐上发出清响,眼尾余光却扫向斜倚在博山炉旁的越窈——她正用螺子黛在妆奁上画着什么,鸦青鬓角垂落的珍珠步摇随动作轻晃,倒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文子端袁公子这手‘围魏救赵’,倒是与太子殿下秋狝时调防的路数相似。
文子端忽然轻笑,指尖捏着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墨玉戒面映出炭火的红文子端去年北疆雪灾,萧将军曾说若从玉门关增派五千骑兵,恰能补上左路军的空隙——
话未说完,越窈忽然起身添茶,袖摆带过棋笥边缘,十八颗云子“哗啦”滚落满地。
“呀!”越窈惊呼一声,素色裙裾拂过青砖,弯腰去捡滚到袁慎脚边的棋子。鎏金暖炉的光映在她眉梢,眼尾那颗细痣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扬起,像只狡黠的蝶。袁慎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却碾到张泛黄的宣纸——北疆布防图的边角赫然露出,用朱砂标着的“玉门关”三字,正对着棋盘上他方才落下的白子位置。
越窈对不住。
越窈指尖灵巧地绕过布防图,捡起刻着“将”字的檀木棋子,指尖在棋子底部摩挲两下——那里刻着极浅的“袁”字暗纹,是三日前她趁袁慎宴客时,借整理棋具偷偷烙下的。抬头时她忽然怔住,望着袁慎腰间玉佩上的缠枝纹,与布防图上标注的私铸坊记号分毫不差。
袁善见越女君怎的盯着在下腰间?
袁慎忽然轻笑,玉扳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半幅匈奴文字的密信。他看着越窈鬓边的步摇晃出细碎光斑,忽然注意到她捡起的“将”棋边缘染着点胭脂色——分明是方才捡棋子时,故意用沾了朱砂的指尖蹭上去的。
越窈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却在棋盘上划过,将散落的黑子摆成北斗形状越窈袁公子的棋路,倒让我想起上个月在越府见过的调令。
她忽然抬头,眼尾微红似带水汽越窈嫡母房里的红泥封火漆,与袁公子袖口的香粉味道,竟像是从同一个铺子出的呢。
文子端搁下黑子的手顿在半空,目光扫过袁慎骤然收紧的袖口。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更旺,兽首烟嘴“噼啪”爆出火星,将袁慎青白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越窈趁机将掌心的贸易清单往案角推了推,羊皮纸上“匈奴王庭”的印泥旁,“越氏庶女和亲”的日期被朱砂圈得通红——正是袁慎提议将她过继到旁支的次日。
袁善见越女君说笑了。
袁慎弯腰捡棋,指尖却突然扣向越窈手腕。她早有防备,手腕一翻,袖中暗藏的银针擦着他指尖划过,将袖口的暗扣挑开半寸——半幅青蚨纹的绢帛滑落,正是太子私铸铜钱的模本。文子端眸色一沉,手中黑子“当”地落在棋盘天元,震得整副棋具轻颤。
越窈趁机退后半步,指尖抚过鬓边的白蝶兰簪。蝶须上的红宝石随着动作折射出微光,恰好照在袁慎脚下的布防图上,将“萧将军倒戈”的密语显影出来。她忽然想起三日前,文子端在她妆匣暗格前说的话:“袁慎惯用西域引光石,却不知这红宝石能映出他私刻的调令印。”
越窈袁公子看这‘将’棋。
越窈忽然举起棋子,让火光从背面透过来,檀木纹理间隐约显出血丝般的纹路越窈三年前越氏庶务总领按手印时,掺了金粉的血渍,是不是与袁公子账册上的朱砂印一模一样?
她指尖划过棋子底部的“袁”字,声音轻得像雪越窈就像这棋盘下的北疆图,每颗棋子落在哪里,袁公子早就替太子殿下算好了吧?
袁慎的手指骤然掐入掌心。他望着越窈眼中倒映的炭火,忽然发现她耳后有处极浅的红痕——是方才捡棋子时,他袖口的银饰刮擦所致。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寒,想起半月前在城郊破庙,也是这样的细痕,让文子端的暗卫循迹找到了私运兵器的车队。
袁善见三皇子觉得呢?
袁慎忽然转身,将话题抛向始终沉默的文子端。后者正用银筷拨弄炭盆里的香灰,火星溅在他掌心的薄茧上,却像浑然不觉。听见问话,他抬头时眼底已无半分笑意,墨玉戒面映着越窈的倒影,清晰得能看见她指尖正悄悄勾住贸易清单的边角。
文子端袁公子的棋
文子端忽然起身,衣摆带过案头的茶盏,滚水泼在布防图上,将“匈奴贡品”四个字洇开,露出底下用密蜡写的“肖世子印”,“总爱留三分余地。”他指尖划过棋盘上被越窈摆成北斗的黑子,忽然停在“玉门关”位置文子端就像这步棋,看似救左路,实则断了右路军的粮草——与肖世子上个月与匈奴的贸易清单,倒像是同一天拟的。
越窈听见“肖世子”三字,指尖猛地收紧。贸易清单上的日期在眼前晃动,正是她被迫在过继文书上按血印的那日。当时袁慎站在嫡母身后,袖中飘出的沉水香与今日一模一样,却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沾了人血的密信才有的气息。
袁善见三皇子说笑了,在下怎会与匈奴……
袁慎的声音突然哽住,因为越窈正将贸易清单举到炭盆上方,羊皮纸上的火漆印遇热融化,显出血色的“袁”字暗纹。她望着他骤然惨白的脸,忽然轻笑,步摇上的珍珠落在棋盘上,恰好压住“萧将军”的名字越窈袁公子可记得,越氏庶女和亲那日,是谁替我描的眉?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文子端看见越窈指尖的冻疮膏痕迹,想起昨夜她在妆匣前研究引光石时,指尖被划破的情景。此刻她眼尾的细痣在火光下泛着红,像滴未落的血,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袁慎忽然注意到她裙角绣着的银蝶纹,与文子端暗卫腰牌上的印记分毫不差——原来从三年前她替文子端抄录漕运密档开始,这盘棋就早已布好。
袁善见越女君这是何意?
袁慎后退半步,撞在博山炉上,炉中沉香撒落炭火,腾起大团白烟。越窈趁机将贸易清单塞进他袖中,指尖在他腕脉处按了按——那里有处极浅的刀疤,是去年她在绣房被劈线针扎伤时,他“不小心”留下的。
越窈没什么。
越窈转身替文子端整理衣襟,指尖划过他肩甲下的软甲越窈只是觉得,袁公子的棋路,和太子殿下调防的路线一样,都太……
她忽然抬头,眼尾微挑越窈太像三个月前,在我妆匣里偷换密药的手法了。
白烟散尽时,袁慎看见文子端手中握着他方才滑落的青蚨纹绢帛,墨玉戒面正压在“私铸坊”三字上。越窈鬓边的白蝶兰簪不知何时转到正面,蝶翼上的东珠映着炭火,将他袖口的密信影子投在布防图上,恰好与“匈奴王庭”的标记重合。
文子端时候不早了。
文子端忽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的玉文子端袁公子不如带着这盘棋,去宗人府说说,为何肖世子的贸易清单,会与越氏庶女的和亲日期,分毫不差?
他指尖划过棋盘上的“将”棋,底部的“袁”字暗纹在火光下格外清晰文子端就像这颗棋子,落在北疆图上,恰好是太子殿下去年亲笔圈改的防区。
越窈望着袁慎踉跄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掌心发暖。文子端的手指悄悄覆上她的,在她掌心写了个“稳”字——是他们独有的暗号,意味着暗桩已就位,明日宗人府的戏,该轮到袁慎唱主角了。炭盆里的火渐渐转暗,她望着棋盘上散落的云子,忽然想起方才打翻棋笥时,文子端眼中闪过的微光——那是只有她能看懂的,对她谋略的赞许。
文子端手冷吗?
文子端忽然掏出个小瓷瓶,正是昨夜给她的冻疮膏。越窈望着他指尖的朱砂印,忽然想起他连夜抄录名册时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她接过瓷瓶,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薄茧,那里还留着今早掰断袁慎玉扳指时的血痕——原来他早就算准,会在此时撕破对方的伪装。
暖阁外传来更夫打三更的梆子声。越窈低头看着棋盘,发现文子端已将散落的黑子摆成蝴蝶形状,翅尖正对着北疆图上的“玉门关”。她忽然轻笑,将白蝶兰簪取下,放在棋盘中央——蝶须上的红宝石,恰好映出“袁慎通敌”四个用血写的密语,在炭火余温中,渐渐显现在布防图的背面。
这一晚,暖阁里的炭火烧到天明。越窈望着案头重新摆好的棋局,忽然明白,她打翻的从来不是棋盘,而是袁慎与太子编织的弥天大网。那些滚落的棋子,那些显影的密图,还有袖口滑落的贸易清单,都是她与文子端用十年光阴,在权谋场上落下的,最锋利的一子。而明日宗人府的对峙,不过是这盘大棋的开端——就像她鬓间的白蝶兰簪,终将带着他们的血印与谋算,在这吃人的朝堂上,划出一道永不褪色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