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晨光刚爬上蟠龙柱,越窈便听见殿角铜漏"滴答"落响第三声。她垂眸望着袖口绣的并蒂莲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方铸币模子,边缘的胭脂色是今早特意用凤仙花汁染的,此刻正透过雪纺传来淡淡凉香——与三年前在袁府库房初见这模子时的血腥气不同,那时模子缝里还卡着未清的铜渣,割破她指尖时流的血,恰好滴在模底阴刻的"袁"字上。
袁善见启禀陛下,越氏垄断河西盐铁,私设关卡盘剥商户!
袁慎的弹劾声惊起梁上雀鸟,他甩袖时腰间玉佩叮当相击,越窈看见他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扣——这是他心虚时的惯常动作,上月在朱雀街偶遇时,他便是这样摸着玉扣否认与匈奴商队有染。她垂在裙侧的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算准了他下一句该提"三皇子暗扣赋税",果然听见殿中御史台官员齐齐跪地,笏板磕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文帝的目光从御案上抬起来,明黄色袍角在蟠龙柱投下的阴影里轻轻晃动。越窈注意到他袖口金丝绣的云纹比平日深了两色,想来是今早听了太子的密奏。她忽然踉跄半步,广袖轻拂过身旁袁慎的衣摆,听见"叮"的一声脆响——那枚嵌着东珠的麒麟坠正从袁慎腰间滑落,坠子底部阴刻的太子徽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殿中武将出身的陈将军当即按剑出鞘,金属摩擦声惊得袁慎面如土色。
越窈袁大人这麒麟坠...
越窈指尖已捏住坠子,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越窈可是去年中秋太子殿下赏给东宫属官的?臣妾记得,当时太子殿下说这麒麟踏的是嘉禾纹,寓意'五谷丰登'。
她忽然抬头,眼尾的青黛在晨光里染了层金越窈怎么袁大人的麒麟,踏的却是断刃纹?
殿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越窈看见文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抵在御案上泛出青白——那断刃纹正是太子暗卫的徽记,三年前刺杀三皇子时,刺客留下的血帕上便绣着这纹路。
袁慎的喉结剧烈滚动,伸手去夺坠子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三道新结的红痕。越窈心中冷笑,这是前日她让堂兄在城西当铺"失手"掉落铸币模子时,故意让袁府暗桩抓伤的——伤口的位置、深浅,都算准了今日会在御前暴露。袁善见陛下明鉴!
袁慎声音发颤,笏板上的弹劾文几乎要滴下水来袁善见此坠是家母从西域商人处购得,定是奸人仿造东宫徽记...
越窈仿造?
越窈忽然轻笑,袖中铸币模子应声落在御案前,边缘的胭脂色在汉白玉砖上洇开小片红痕越窈那袁氏私铸的'五铢钱',为何模底也刻着同样的断刃纹?
她指尖轻点模子内侧,那里还留着半枚模糊的指印越窈我昨日走访城南布庄,见百姓手中的钱币上,这断刃纹都快磨平了——原来袁大人说的'官营盐铁',是拿私铸钱换百姓的救命盐?
殿中死寂如夜。越窈听见自己鬓间木簪上的流苏轻轻晃动,那是今早特意换的青铜质地,比平日的翡翠簪重了三分,此刻压得她后颈发紧——却比不上袁慎此刻的脸色沉重。她看见他盯着模子的眼神里闪过惊惶,继而转为怨毒,袖口的朱砂痣在冷汗浸润下愈发鲜明,像滴在雪地上的血。
越窈去年腊月,我随三皇子巡视河东。
越窈忽然叩首,额头抵在青砖上时闻到淡淡霉味,是殿角砖缝里经年的潮气越窈见百姓用陶碗装着盐水下饭,问起才知,他们卖了三担粟米,只换来五枚袁氏的'五铢钱'——
她抬头时指尖抚过模子边缘的胭脂越窈这些钱上的胭脂色,正是袁氏钱庄的印记。我斗胆,请陛下命人查验国库中的官钱,是否也有同样痕迹?
文帝的手指划过模子上的胭脂,忽然冷笑一声。越窈看见他望向袁慎的目光像淬了冰,殿中原本站在太子党阵营的几位大臣纷纷后退半步,朝她投来复杂目光。袁慎忽然踉跄着跪下,玉笏"当啷"落地袁善见陛下!这是越氏贼喊捉贼...
话未说完便被陈将军的靴跟碾住衣摆,他腰间玉佩叮当乱响,像极了那日在袁府库房,她听见的私铸钱币落进木箱的声音。
越窈袁大人袖口的伤...
越窈忽然指向他腕间红痕越窈可是前日在城西当铺,与持模子的人撕扯所致?我昨日去当铺时,掌柜说有位穿月白锦袍的大人,非要抢他收的旧模子——
她故意顿住,望着袁慎骤然煞白的脸越窈巧的是,那模子上也沾着同样的胭脂色。
殿中传来低低的议论,越窈看见文子端站在列侯班中,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司命纹章,正是他们昨夜约定的"成算在握"暗号。
晨光忽然穿透殿角云层,照在越窈鬓边的青铜流苏上,映得她眼尾的青黛如远山含黛。她想起昨夜在三皇子书房,对着烛火反复调试胭脂与模子的贴合度,指尖被凤仙花汁染得通红,文子端曾心疼地替她吹凉指尖:"窈儿总是这样,把自己当棋子使。"她当时望着他掌心的剑茧,忽然觉得这满手胭脂,比刀剑更适合做武器——就像姑母当年用茴香混在伤药里,用商队驼铃传递军情,有些刀刃,藏在脂粉里才更锋利。
"传朕口谕。"文帝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御案上的铸币模子被朱砂笔圈了红,"着廷尉府彻查袁氏钱庄,凡私铸钱币者,按律论处。"他望向越窈时目光稍软,"越氏女诫娴熟,却能洞察奸佞,实属难得。"越窈叩首谢恩时,听见袁慎被拖出殿外的脚步声,混着他断断续续的辩解,像极了十年前姑母送亲时,她躲在马车后听见的驼铃声——同样的慌乱,同样的暗藏机锋,只是当年的风沙里藏的是布防图,今日的朝堂上,藏的是能让太子党折戟的利刃。
退朝时阳光正好,越窈站在丹墀下望着自己的影子,袖中模子的胭脂味混着晨露,竟比平日的沉水香更清冽。她想起兄长曾说"官营盐铁需断私铸之源",那时她不懂为何要在模子上染胭脂,此刻却明白,这抹女儿家的胭脂色,原是最妙的印记——就像商队驼铃里的茴香,既能辟大漠之腥,亦能作报信的狼烟。
"越姑娘好手段。"陈将军路过时低声赞叹,铠甲上的麒麟纹与袁慎掉落的坠子暗合,却多了几分铁血之气,"末将今日才知,女子的胭脂,也能当墨汁用。"越窈浅笑还礼,指尖抚过袖口未干的胭脂痕——那是方才跪久了,模子边缘的色料蹭到了衣料,却意外像朵开在素纱上的红梅,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映得远处蟠龙柱上的金漆,愈发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