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书房的暖阁里,越窈指尖捏着白蝶兰的碧玉花簪,正对着博山炉腾起的青烟出神。青瓷笔洗里浸着半块松烟墨,砚台边镇纸压着的《盐铁论》恰好翻到“禁私铸”那页,她袖中指尖轻轻划过案头青瓷花瓶,将那支半开的白蝶兰往显眼处挪了半寸——花瓣上凝着的晨露是她今早特意用银针蘸了冰水点上去的,在冬日炭火的暖光里,倒像是刚从雪地里折来的。
“洗马大人到。”外头传来小厮的通报,越窈指尖微颤,腕间玉镯碰在砚台上发出清响。她垂眸整理衣襟,故意让鬓边垂落的丝绦扫过花瓶,那支白蝶兰便随着晃动的流苏轻轻摇晃,鹅黄的花蕊在素白瓷瓶上投下细碎阴影——这是太子洗马最憎恶的花,去年春日他曾当众摔碎东宫侍女捧着的白蝶兰,说此花“形若妖蝶,最招蜂引蝶”。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时,越窈恰好转身,袖中帕子“不经意”拂过案头,那支白蝶兰应声跌落,花瓣散在青砖上。越窈失礼了。
她慌忙俯身捡拾,眼角余光却看见洗马林修远的脸色骤变,玄色锦袍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鱼符——那是上个月她在吏部卷宗里发现的,林修远每次接触匈奴细作时的惯常动作。
“三皇子书房,怎会有这等妖花?”林修远的目光扫过满地花瓣,靴跟碾碎两瓣花蕊,胭脂色的汁液渗进砖缝,像极了他袖口常沾的朱砂粉。越窈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四名侍卫手按刀柄,脚步却刻意避开东侧书架——果然如她所料,这些人早打听到三皇子常把密信藏在博古架暗格里。
越窈大人说笑了
越窈垂眸将残花拢进帕子,指尖在案角铜镇纸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昨夜与三皇子约定的信号越窈不过是今早从园子里折的,原想给殿下添些春色。
她忽然抬头,眼尾的青黛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越窈大人若嫌碍眼,我这便拿走。
说着便要去碰花瓶,袖口却勾住了案头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
林修远的脸色愈发阴沉,忽然挥手示意侍卫搜查。越窈退到窗边,望着雪花在窗纸上融化成水痕,听着身后书架“咔嗒”轻响——暗格开了。她指尖掐进掌心,数着林修远抽密信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直到听见“当啷”一声玉佩坠地,才转身望去。
“好个三皇子!”林修远捏着密信的手在发抖,信纸上匈奴文的火漆印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竟与北境游牧通婚互市!”他转身时袍角带过博山炉,沉香屑洒在炭盆里腾起白烟,越窈看见他眼底闪过狂喜,却没注意到他拇指正反复摩挲着信末的断刃纹——那是她亲手用凤仙花汁掺了朱砂画的,与三年前刺杀三皇子的刺客血帕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越窈洗马大人怕是看错了。
越窈忽然轻笑,指尖抚过胸前青玉璎珞越窈这信上的火漆,分明是太子殿下常用的赤焰纹。
她缓步上前,广袖拂过书架第三层,那里的暗格机关还留着她昨夜涂抹的胭脂痕越窈何况——
她忽然驻足,望着林修远骤然僵硬的背影越窈大人腰间的鱼符,为何刻着匈奴左贤王的狼首纹?
殿外突然传来铠甲碰撞声,陈将军带着羽林卫踏雪而入时,林修远手中的密信正“飘”向炭盆。越窈眼尖地看见信角未燃尽的部分,正是她亲手誊抄的太子党私扣军饷清单,墨迹里掺的磁石粉在火光下泛着微光——这是她从西域商人处得来的秘方,专门用来引动盔甲上的金属配饰。
文子端林大人这是要毁证?
三皇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玄色大氅上落着新雪,腰间司命纹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越窈注意到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剑柄,这是他们约定的“收网”暗号,而林修远此时正盯着三皇子肩头的雪,眼神里闪过惊恐——他定是想起了三天前,越窈在朱雀街“偶遇”他时,故意说起三皇子近日常去城西当铺。
侍卫押着林修远退下时,他靴跟碾碎的白蝶兰花瓣正渗着汁水,在青砖上勾出半只蝶形。越窈忽然蹲下,替三皇子拂去肩上落雪,指尖触到他大氅下的衣料,带着寒铁般的冷硬——定是藏了防身的软剑。越窈他们总以为我是您的软肋
她低声说着,指尖划过他肩甲上的云雷纹越窈却不知,这满室的胭脂香里,早埋好了见血封喉的毒。
三皇子忽然转身,烛火映得他眼尾微红,像是熬了整夜的模样。越窈看见他掌心还留着昨日试剑时的血痕,想起昨夜在暗室里,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按机关文子端窈儿可知,为何选白蝶兰?
那时她望着他掌心的剑茧,忽然明白这看似柔弱的花,实则像极了他们的谋划——用最娇艳的表象,藏最锋利的刺。
越窈林修远袖口的朱砂粉
越窈望着案头未燃尽的密信,忽然轻笑越窈可是今早您让陈将军故意蹭上的?
她指尖掠过书架暗格,那里还留着她昨夜涂的薄荷膏,能让触碰者指尖发麻半日——难怪林修远抽信时会失手掉落玉佩。三皇子挑眉不语,眼中却掠过赞许,像极了那年在袁府库房,她第一次用胭脂标记私铸模子时,他看她的眼神。
雪越下越大,窗纸上的水痕渐渐冻成冰花。越窈忽然想起方才林修远被拖走时,盯着她鬓间白蝶兰的怨毒目光,就像三年前袁慎看见铸币模子时的神情。她指尖抚过腕间新结的红痕——那是昨夜布置暗格时被木刺划伤的,此刻混着袖中胭脂香,倒像是朵开在素白腕上的红梅。
文子端明日早朝,该议官营盐铁了
三皇子忽然开口,指尖划过《盐铁论》上的批注,墨迹里隐约可见“白蝶兰喻细作”的小字。越窈望着他背影,忽然想起姑母临终前说的话:“女子的胭脂,既能妆点蛾眉,亦能书写密信。”此刻案头的白蝶兰虽已残败,可那抹素白却映得满室炭火愈发红艳,像极了他们藏在脂粉下的刀刃,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划破这长安城的漫天风雪。
她忽然上前,替三皇子整理襟口,指尖触到他颈间的银铃——那是她亲手系的,铃声能引动羽林卫的暗号。越窈阿兄可还记得,
她轻声道,眼尾的青黛在雪光下如远山含黛越窈那年在河东,百姓用盐水下饭时,您说过‘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的绣针,也能缝补山河’?
三皇子转身,眼中倒映着她鬓边未摘的白蝶兰簪,忽然轻笑文子端我更记得,有人用凤仙花染了模子,让私铸钱成了送葬太子党的纸钱。
雪片落在廊柱上,惊起寒鸦数声。越窈望着三皇子袍角上的雪水渗进青砖,忽然觉得这满地碎玉般的落雪,倒像是他们这些棋子,在棋盘上踏出的印记。而她鬓间的白蝶兰簪,此刻正沾着半片未化的雪花,远远望去,竟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要带着满室的权谋与脂粉,飞向这长安城即将破晓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