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扑在雕花窗纸上,三皇子文子端捏着账册的指节泛白,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凝成蜿蜒的红蜡,映得他眼下青黑愈发浓重。案头摊开的赈粮清单上,淮南府的缺口像道狰狞的伤口——三十万石粮食不知去向,户部的催函已盖了三道朱砂印。
"殿下该用些安神香了。"越窈推门而入,袖中携来的沉水香混着雨气,轻轻漫过满室焦灼。她腕间银铃微响,素白裙角掠过满地卷宗,看见他墨笔在"亏空"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笔尖几乎要戳破宣纸。
文子端抬眼时,烛火在她鬓边的翡翠簪上跳了跳。这是他昨日刚从库房寻来的旧物,原是越氏早年进贡的贡品,此刻衬得她眉梢眼角愈发清冷静谧,却又藏着几分他熟悉的锐意。文子端别哄我。
他搁下狼毫,墨汁在砚台里荡开涟漪文子端你明知我现在闻不得甜香。
越窈没说话,径直走到紫檀雕花妆匣前。螺钿镶嵌的并蒂莲花纹在烛光下流转,她指尖在珠翠间拨弄两下,忽然顿住,像是触到了什么冰凉的物事。妆匣底层的暗格"咔嗒"轻响,她垂眸取出一沓泛黄的田契,指尖在封口处的朱砂印上摩挲。
越窈淮南庄子的佃户,上个月刚在越氏商队谋了差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檐角雨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将田契推到他面前。文子端看见她指尖泛着淡淡的青黛色,那是昨夜替他誊抄文书时沾的墨渍,心中突然一紧。
田契上的三皇子印鉴红得刺目。他指尖划过那抹朱砂,触感却比寻常印泥要浅——分明是新盖上去的,边缘还带着毛糙的晕染。文子端窈儿...
他声音发哑,抬眼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喉间突然哽住。
越窈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按住他捏紧的拳。他掌心的薄茧擦过她手背,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痕迹,却比案头的账册还要冰凉。越窈阿兄可还记得,去年腊月在库房,您教我辨认江淮官印的纹路?
她嘴角微扬,眼尾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苦笑越窈您说过,印泥要掺三分雪水,盖出来的印才不会洇开。
文子端猛地抬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得那点朱砂痣愈发鲜艳。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清辉阁,她替他挡下刺客的匕首,颈间至今还留着道浅红的疤。此刻她指尖正划过田契上的印鉴,指腹在"端"字末尾的笔锋处轻轻摩挲——那是他独有的写法,连户部的老吏都辨不出真伪。
越窈越氏商队已打通了楚州的粮道。
越窈继续道,指尖划过田契上的佃户名单越窈这些庄子名义上归您管辖,实则早已纳入越氏的商路。佃户们缴的不是粮赋,是商队的脚力银。
她顿了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印泥盒,盒盖上刻着的缠枝莲纹,正是椒房殿碎瓷片上的花样越窈我仿了您的笔迹,连印泥都是用您惯用的龙涎香调的。
文子端盯着那方印泥盒,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御花园,她蹲在地上教他辨认香料越窈龙涎香性凉,混着朱砂用,能让字迹十年不褪。
那时她鬓边插着支木簪,袖口沾着磨香时的粉屑,眼里闪着光,像捧着什么珍宝。
文子端不行。
他突然开口,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文子端御史台的人盯着我太久了,若是被发现田契造假...
越窈所以阿兄只需在清点粮册时,闭一闭眼。
越窈打断他,指尖骤然收紧,田契边缘在她掌心压出红痕越窈淑妃的人吞了淮南的赈粮,却把亏空算在您头上。您以为,那些粮车经过盱眙时,为何会突然遇上暴雨?
她忽然冷笑,眼尾的锐意如刀刃般锋利越窈越氏商队的驼铃,能惊退狼群,自然也能算出暴雨的时辰。
文子端怔住。盱眙的暴雨,他记得的。那夜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粮车在泥泞中寸步难行,却没注意到商队的驼铃比平日响了三分——原来早在那时,她就已布好了局。
文子端阿窈,你...
他伸手,想触碰她指尖的红痕,却在半途顿住。她腕间的银镯是他送的,刻着星汉纹样,此刻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落在她眼底的碎星。
越窈忽然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指尖按在田契的印鉴上。温热的触感传来,他听见她轻声道越窈阿窈,从来不是只能躲在人后的菟丝花。
她抬头,烛火映得她眸中波光流转越窈您总说要护着我,可您忘了,当年在冷宫,是谁用醒神香替您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文子端喉间一热。冷宫的夜,他永远记得。那时他被淑妃构陷,幽禁在永巷,是她冒着风雪送来掺了龙涎香的炭盆,香气里藏着越氏秘传的暗号,让他在昏沉中守住了心智。此刻她掌心的薄茧擦过他的虎口,是这些年替他调配香料、抄写密信磨出来的,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他心惊。
文子端可这是伪造官印。
他低声道,指尖划过她颈间的伤疤文子端若被发现,你要被剜去指尖的。
越窈忽然笑了,指尖抚过他掌心的纹路,那里有道浅疤,是去年她教他磨香时,他替她握住碾子留下的。越窈阿兄可还记得,您说过,真正的星辰,哪怕暂时被乌云遮住,也会在夜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将田契塞进他掌心,玉扳指的凉意传来越窈越氏的田契,从来不是白纸黑字的死物。您看这佃户名单——
她指尖划过某个名字越窈周大柱,原是淮南的漕帮头目,如今已是商队的护粮教头。
文子端低头看去,果然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他当年在江淮巡视时结识的义士,原以为早已失散,不想竟被她悄悄纳入了越氏商队。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库房,她替他磨沉水香粉时,掌心残留的温热,还有她鬓角沾着的香屑,像落了星子在发间。
文子端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文子端明日我便去户部清点粮册。
他顿了顿,忽然从腰间解下玉佩,那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信物文子端若有意外,你带着这个去越氏商队,他们会护你周全。
越窈看着玉佩,忽然轻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叩越窈阿兄忘了?越氏商队的暗号,从来不是玉佩。
她指腹划过田契上的某个佃户名字,那里暗藏着极小的墨点,连成片正是越氏的商队徽记越窈去年您替我求来的司香女官腰牌,背面刻着的星纹,早已与商队的驼铃对上了暗号。
文子端愣住,忽然笑了。烛芯突然爆响,火星溅在账册上,他却恍若未觉。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在椒房殿跪在青砖上的小丫头,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谋士,是藏在他袖中最锋利的刀刃。
文子端窈儿,你...
他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摇头打断。
越窈时候不早了。
越窈起身,替他拢好砚台边散落的卷宗越窈明日户部侍郎会带着尚食局的银丝卷来,请您用膳。
她指尖划过案头的《禹贡图》,在淮南地界轻轻点了点越窈那糕点里,我掺了越氏的醒神露——能让人心神清明三个时辰,足够您看完所有粮册。
文子端看着她收拾妆匣,翡翠簪在鬓边晃出细碎的光。她将田契重新藏进暗格,指尖在珠翠间稍作停留,忽然取出支木簪,正是三年前在御花园她戴过的那支。文子端明日别戴这支了。
他忽然开口文子端戴翡翠簪吧,配你的裙裾。
越窈回头,看见他耳尖微微发红,像极了那年在太液池畔,他第一次送她首饰时的模样。她忽然轻笑,将木簪插进髻中越窈木簪轻便,适合明日在户部走动。
她转身时,裙角扫过他脚边的卷宗越窈况且,越氏的刀刃,从来不需要华丽的鞘。
窗外的雨声渐歇,晨光初透窗纸。文子端看着她整理好的账册,田契的边角露出半角,印鉴上的朱砂在晨光中泛着暖意。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库房调配香料的背影,单薄却坚定,像株在寒风中绽放的梅。
文子端阿窈。
他忽然出声,见她回头,晨光恰好落在她颈间的伤疤上文子端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晨露文子端你不仅是越氏的女儿,更是我最重要的人。
越窈怔住,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伤。三年了,他从未说过这般直白的话。晨光中,她看见他眼底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文子端阿兄放心。
她忽然一笑,眼尾的锐意化作春水般的暖意越窈越氏的香料,早已烧在了该烧的地方;而越窈的刀刃,只会为你而亮。
妆匣"咔嗒"轻响,盖住了余下的话语。文子端看着她走向门口,晨光为她镀上金边,鬓边的木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株在风中摇曳却永不弯折的兰草。他低头看着田契上的印鉴,忽然发现,在"端"字的末笔,她悄悄添了粒极小的朱砂点——像滴融在墨色里的血,却又像颗永远追随他的星子。
雨声彻底停了,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响。文子端抚过田契上的佃户名单,忽然明白,她早已将越氏的根系,深深扎进了他的每一道防线。那些看似伪造的田契,实则是越氏商队与他暗通款曲的密码,是她用香料与刀刃织就的护网。
他忽然轻笑,将田契收入袖中。案头的账册上,淮南的缺口已被她用田契补上,像道被晨光愈合的伤口。窗外,越窈的银铃声渐渐远去,却在他心中荡起层层涟漪——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他亦无所畏惧。
晨光终于铺满书房,文子端望着案头未燃尽的沉水香,忽然想起她曾说过的话:"龙涎配沉水,可破百邪;赤子血融香,方得真心。"此刻,他掌心还留着她按过的温度,那是比任何香料都更珍贵的真心,是比任何刀刃都更锋利的守护。
收拾好账册,他起身走向门口,袖中田契的触感坚实而温暖。远处,长春宫的钟声隐约传来,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雀儿。他知道,在这深宫里,有个人正与他并肩而行,用香料与智谋,用鲜血与勇气,共同谱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