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晚樱掠过飞檐时,越窈正跪在三皇子书房的青玉案前,指尖捏着那方明黄缎面的庚帖。鎏金牡丹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望着“肖氏子砚”四字落款,腕间翡翠镯突然硌得掌心发疼——母族送来的联姻帖,终究还是落在了三皇子案头。
文子端阿窈觉得如何?
三皇子搁笔的声音惊起砚中墨蝶,他望着她垂落的鸦青鬓发,喉间莫名发紧。越窈抬眼时,唇角还噙着惯常的浅笑,指腹却将庚帖边缘捏出细密的褶皱越窈肖世子的字,倒比去年在翰林院时工整许多。
说着忽然将庚帖举至烛火,明黄缎面映得她眼尾微红越窈只是这牡丹纹……
火焰尚未舔到缎面,她忽然松手,庚帖“啪”地跌在青玉案上。三皇子怔住的瞬间,只见她指尖如蝶翼振动,竟将那方缎面生生撕成两半。碎金箔般的牡丹纹簌簌飘落,落在她月白裙裾上,像极了那年她替他挡箭时,溅在衣襟的血点。
越窈我不嫁牡丹丛。
她垂眸望着掌心的缎面碎屑,声音轻得像樱瓣落地越窈肖家的船队若想借道胶州港,该去求袁氏的通关文牒,而非拿庚帖做筏子。
说着忽然抬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越窈阿兄可还记得,去年冬至您批给胶州刺史的密折?
三皇子望着她指间的碎缎,忽然想起方才越氏来使说“肖氏愿以三州商路为聘”时,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镯——那是她谋划时的惯有动作。此刻碎缎在她掌心翻卷,他忽然看清,每道撕裂的纹路都沿着牡丹叶脉,竟似能拼出胶州港的水路图。
更漏滴到第四声时,越窈已跪坐在暖阁的屏风后。月光透过湘妃竹帘,在她膝头的碎缎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捏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将“肖氏子砚”四字残片拼贴成雍王辖下的商路图,指尖被缎面经纬线割出细痕,却不及眸中冷光锋利——母族想借联姻掌控三皇子的商路,却不知她早让胶州港的沉船事故,成了肖家船队的催命符。
“姑娘,三皇子往花园去了。”婢女的通报惊起她鬓边碎发。越窈望着膝头即将成型的商路图,忽然勾唇一笑,将最后一片绣着牡丹的碎缎按在胶州湾位置——那里,正是她安排的沉船处。
花园的木香花架下,肖世子的月白羽扇正拂过垂落的藤蔓。越窈款步走近时,翡翠镯轻碰腰间荷包,发出细碎的响。越窈肖世子可听说,胶州的春汛比往年早了半月?
她指尖划过对方腰间羊脂玉佩,玉坠上的双鹤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越窈越氏的船队上个月在胶州湾遇了风浪,二十艘货船的货物,全喂了龙王。
肖世子的扇骨猛然收紧,面上却仍带着温雅笑意:“越姑娘说笑了,肖某的船队前日还……”越窈还在胶州港外抛锚?
越窈忽然抬眼,眸中映着他骤缩的瞳孔越窈世子可知,那些船上的货物,此刻正在雍王的私库里清点?
指尖骤然用力,在玉佩上留下道浅红掐痕越窈就像这庚帖——
她从袖中取出拼贴好的商路图,牡丹碎瓣恰好覆盖雍王的通商重镇越窈该落在谁手里,从来不由绸缎上的金字说了算。
身后传来靴底碾过落花的声响。越窈指尖一颤,却仍将商路图塞进肖世子掌心越窈明日世子若去御史台,不妨带上这个——就说越氏愿以三州商路,换肖家船队的通行权。
转身时,她故意让绣着双鹤纹的袖摆拂过三皇子身侧,翡翠镯的清响混着木香花的甜腻,在夜空中荡开涟漪。
三皇子望着她鬓边沾着的碎缎,喉间滚过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她的月白裙角掠过假山石,裙上绣着的暗纹竟与肖世子玉佩上的双鹤一模一样——原来从越氏送来庚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将计就计,把联姻变成了割裂肖家与雍王商路的利刃。
“越女君好手段。”肖世子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气,“用庚帖碎片拼商路图,借沉船事故断我肖家财路,好让三皇子坐收渔利。”他捏紧手中的碎缎,双鹤纹在月光下仿佛要振翅飞去,“可你就不怕三皇子误会?”
越窈忽然停步,望着假山石上映出的三皇子身影。他的玄色衣摆被风扬起,像极了那年她替他挡下刺客时,他眼中翻涌的暗潮。越窈误会?
她轻笑,指尖抚过耳后被发簪遮住的红斑越窈他若连这点筹谋都看不懂,又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河山?
夜风忽然转急,木香花纷纷坠落。越窈转身时,恰好看见三皇子从树影中走出,袍袖上沾着几片晚樱。他望着她手中残留的缎面碎屑,忽然伸手,替她摘下鬓边的碎金箔文子端胶州港的事,你安排了多久?
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花瓣,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越窈望着他掌心的碎缎,忽然想起今早替他试茶时,他盯着她腕间镯子的模样。越窈从越氏开始议亲时。
她低头避开他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镯越窈肖家想借联姻分走您的商路,便该知道,越氏的船队,从来只走主子画的航线。
三皇子忽然握住她的手,碎缎上的牡丹纹硌着掌心文子端你撕庚帖时,可曾想过自己?
他望着她指尖的细痕,喉间发紧文子端他们若知道你暗中损毁联姻帖,会如何处置你?
越窈抬头,看见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鬓边碎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越窈阿兄忘了么?
她忽然笑了,指尖反握住他的手,将拼好的商路图按在他掌心越窈越氏女儿的命,从来都是主子案头的棋。这庚帖撕了,自有新的局——就像这商路图,碎了能拼,乱了能理。
木香花的香气漫过假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皇子望着掌心中的商路图,碎缎拼成的胶州湾处,恰好是越窈指尖的血痕。他忽然明白,她故意让他撞见花园相会,故意展示商路图,不过是要让他知道,即便越氏施压,她也会用最狠的招,护他的路。
文子端以后别再用自己做饵。
他轻声说,拇指擦过她掌心的薄茧文子端肖家的船队,我自会处理。
越窈望着他眼中的疼惜,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替她挡住刺客的剑锋,血溅在她绣着双鹤的裙角。越窈阿兄
她低头看着腕间的“君安”刻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越窈有些饵,只有越氏女儿能做。就像这庚帖——
她晃了晃手中的碎缎,牡丹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越窈撕了是谋,拼了是计,可无论怎样,都是为了让您的商路,畅通无阻。
夜风渐歇,木香花架下,碎落的庚帖残片在月光下拼成一幅模糊的地图。三皇子望着越窈转身时飘动的裙角,忽然懂了,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而是执棋的手——即便要撕裂自己,也要在权谋的棋盘上,为他铺就一条,无人敢阻的路。
这一晚,书房的烛火直到五更才灭。越窈跪坐在案前,用肖世子玉佩上的双鹤纹,在商路图上补上最后一道航线。腕间翡翠镯滑到肘弯,露出内侧的“君安”二字,被烛火映得发亮——就像她藏在碎缎与计谋后的心意,即便支离破碎,也要拼成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