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指尖在檀木匣第三层翻到那方素纱帕子时,铜漏正滴着戌初的水。帕角绣着半只展翅的凤凰,尾羽处的金线已有些许褪色,却仍能辨出是越窈十五岁那年的针脚——那时她刚替他在颈后描完朱砂痣,指尖还沾着未洗的血渍,偏要逞强说“凤凰尾羽该用金线勾边才显贵气”。
帕子展开时,一片干枯的红梅瓣从夹层中飘落。他望着帕心晕染的浅红印记,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越窈替他试食西域贡饼,毒发时蜷缩在暖阁里,左肩胛骨渗出的血在中衣上洇出月牙形的疤。那时他抱着她找太医院,她伏在他肩上笑说“不过是个小疤,日后穿半臂时刚好遮住”,却没让他看见自己咬碎银牙忍疼的模样。
指腹忽然触到帕子内侧的暗纹,是用极细的血线绣的“慎”字,笔画间还留着深浅不一的针孔——定是她当年边咳边绣的。三皇子忽然捏紧帕子,喉间发涩,眼前又浮现出今早用膳时的场景:越窈像往常一样替他布菜,翡翠镯滑到肘弯,露出内侧三道新结的痂,正是昨日替他试温酒时被银盏边缘的毒划伤的。
“殿下,娘娘召见。”内侍的通报打断思绪。他将帕子收入袖中,走过穿堂时,檐角冰棱恰好坠下,在青砖上溅起细碎水珠,像极了那年越窈替他挡下刺客时,血珠落在她蝶纹裙角的模样。
越妃的暖阁里飘着沉水香。他行礼时,瞥见母妃案头放着半幅未绣完的鸳鸯图,针线上缠着几缕银白——原来母亲也老了。“阿窈近日可安好?”越妃忽然开口,指尖摩挲着腕间与越窈同款的翡翠镯,“她生母当年,就是替我试了三回毒酒,才保得我在贵妃宴上平安。”
三皇子怔住。翡翠镯的凉意忽然漫上心头——那是越氏女眷的信物,他早该想到的。越妃望着窗外的梅枝,声音轻得像雪:“试毒的人,总要在主子动筷前尝遍每道菜,哪怕明知有毒,也得笑着咽下去。你阿窈的母亲,最后一次试毒时,不过才二十岁……”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用膳的场景:越窈总是坐在他下首,布菜时指尖在每道菜上稍停,腕间镯子轻碰瓷盘发出清响。他夹起的菜,永远是她先用银筷试过的;他饮的茶,杯沿总留着她唇畔的淡红印记。而她自己,却总是等他动筷后才慢慢举盏,仿佛那些菜肴的滋味,早已在她替他试毒时尝过千遍万遍。
文子端母妃,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文子端越氏的试毒女眷,是不是……
“镯子内侧都刻着字。”越妃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袖中露出的帕角,“你阿窈的那只,刻的是‘君安’——她八岁被接入府时,我亲自替她戴上的。”
三皇子猛然想起去年冬至,越窈替他挡下一杯毒酒,昏迷三日。醒来时他见她腕间镯子内侧染着血渍,却没看清刻字。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用膳时她总说“这道菜咸了”“那碗汤淡了”,原来她不是在评菜,而是在试毒;为何她总在他用膳后悄悄揉按太阳穴,原来毒粉的余韵,早已在她体内积了十年。
走出暖阁时,暮色已合。他摸出袖中旧帕,帕角的凤凰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极了越窈耳后那道被发簪遮住的红斑。指尖划过帕心的月牙形血渍,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刺客的刀划破他左臂,越窈扑上来替他挡下第二刀,刀刃在她左肩留下的,正是这样一弯浅月般的疤。
“殿下,越姑娘在书房备了参茶。”侍从的话惊醒沉思。他快步走向书房,隔着竹帘便看见越窈跪坐在席上,正对着《盐铁论》批注发怔,腕间翡翠镯滑到掌心,露出内侧细小的“君安”二字,被烛火映得发亮。
推门而入时,她慌忙起身,袖中滑落半片银箔——是今早替他试菜时,从鱼腹里检出的毒刺。他望着她指尖的血珠,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腕,镯子内侧的刻字硌着他的掌心,像十年前她替他试毒时,那些无声的誓言。
文子端阿窈
他轻声唤她,拇指擦过她掌心的薄茧文子端以后别再……
越窈阿兄说什么呢?
她笑着打断,指尖反握住他的手,将参茶推到他面前越窈不过是布菜而已,我的手,生来就是要替你试毒的。
说着低头替他斟茶,发间的焦蝶发簪晃出细碎光影,遮住了眼底的水光。
三皇子望着她垂落的睫毛,忽然想起越妃的话。原来从她被接入府的那日起,从她戴上刻着“君安”的翡翠镯起,她的命就与他的安危紧紧相连。那些替他试食的毒饼,替他挡下的毒酒,替他尝过的每一道菜,都是越氏女儿用血肉写就的忠诚。
他忽然低头,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将她指尖的血珠含入口中。咸涩中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像她这些年默默咽下的所有苦痛。文子端以后我来试。
他望着她睁大的眼睛,声音发哑文子端你的血,该用来描红妆,不该用来试毒。
越窈怔住,忽然笑了,眼尾却泛着水光越窈阿兄怎的忽然说这些胡话?
说着抽回手,用帕子擦他唇角越窈越氏祖训说,谋士之血当藏于笔尖——可我这双手,早就习惯了尝毒的滋味。
她晃了晃腕间的镯子,翡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越窈再说了,君安二字,不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么?
三皇子望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她穿过梅园,她伏在他肩上说“阿兄别怕,我在”。如今她左肩的月牙疤还在,腕间的翡翠镯还在,而他终于懂了,那些年她布菜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用自己的命在护他周全。
更漏声起,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将那方旧帕塞进她掌心文子端明日起,我与你同筷。
他望着她眼中的惊讶,指腹划过她掌心的薄茧文子端你的毒,我陪你尝;你的疼,我替你记着。
越窈低头看着帕子上的凤凰纹,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的话:“越氏女儿的血,从来不是毒,是主子案头的灯,是护他周全的盾。”此刻她望着三皇子眼中的疼惜,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血与泪,终究是值得的——因为她的阿兄,终于看懂了她腕间翡翠镯里藏着的,那句无声的“君安”。
窗外,梅枝在风中轻颤,仿佛在诉说着越氏女眷代代相传的宿命。而这一晚,三皇子终于明白,越窈左肩胛骨的月牙疤,腕间的翡翠镯,还有她替他布菜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越氏女儿用血肉写就的情书,藏在权谋的纹路里,藏在每一道伤口中,藏在那句永远说不出口的“我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