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沉默越来越长,长到烛火都跳了几跳。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然后,赵高和李斯开始商议要怎么处理蒙恬、蒙毅两兄弟,语气轻描淡写得不是在决定两个忠臣良将的生死。
再然后,嬴政就听到李斯说了一句话:“陛下尸体腐烂,会有味道。我们以陛下的指令,让百官皆在自己车上放鲍鱼,以掩盖尸臭。”
嬴政非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欣赏两人的缜密与机变。
尸体会有尸臭,他的死亡肯定是突发的,毫无征兆,才能让赵高李斯有可乘之机。
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找到足够的水银来保持尸身不腐。
用鲍鱼,确实是非常绝妙的手段。
鱼可作辟邪的厌胜之物,在臣子车上放鲍鱼,臣子只会觉得是他这个做皇帝的想把自己的病转移给臣子,再加上鲍鱼味道奇臭无比,更不会有人想到是他驾崩了。
李斯与赵高有才能,朕能压得住。
纵使是大逆不道了又如何,留着……
嬴政的思绪还未落定,赵高恰在此时出了声,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风:
“陛下的车上也放鲍鱼,和尸身放在一起。鱼可通巫术,对鬼魂产生危害。”
“这……”李斯犹豫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高的声音更阴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
“李相,我们做下的这些事情可都是死罪。万一陛下魂魄尚在车中看着我们……李相,你可想过万一陛下受天庇佑,回魂了……”
李斯没说话,嘴唇微微发抖。
被临时喊来的胡亥先打了个冷颤,双手抱臂,声音都变了调:“就放鲍鱼吧。”
而陛下,真的幽幽飘在车里,就在他们三步之外的地方,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鲍鱼?
和他尸体放在一起?
嬴政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拉平了,像是一把缓缓合上的刀。
李斯留着。
赵高……还是死了吧。
……
梦境里,嬴政一直跟着自己的尸体回咸阳。
那辆辒辌车晃晃悠悠,一路西行,车帘紧闭,将帝王的遗骸与世隔绝。
他就那样飘在自己尸身旁边,冷眼看着赵高与李斯如何密不发丧,如何伪造诏书,如何在朝堂上力压群臣,如何将一个偌大的帝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看见群臣跪拜新君时的谄媚嘴脸,看见那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人,转眼便向胡亥低下了头颅。
他看见胡亥登基,那个在他面前总是乖巧讨喜的少年,如今身着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眼底的怯懦与贪婪交织成一张可怖的面具。
他更看见了自己重视宠爱的蒙恬、蒙毅两兄弟,一个被囚禁在阳周,囚衣加身,铁链锁足;一个被关押在代郡,不见天日,日夜拷问。
最后,诏书一道接一道,逼得蒙恬吞药自尽,蒙毅被斩于市。
忠臣的血溅在咸阳的尘土里,无人收殓,无人吊唁。
嬴政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低到整个梦境都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很快,引爆点就来了。
他听见胡亥在偏殿里与赵高密谈,声音里满是惶惑与不安:
“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
赵高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
胡亥笑了,笑得轻松而畅快,仿佛赵高说的不是杀人,而是春游踏青:
“善。”
于是,屠刀落下。
六公子戮死于杜,十二公子僇死于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那些都是他的骨肉,他的血脉。
他们的尸身被随意丢弃,财物尽数充入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株连九族,血流成河。
公子将闾三兄弟被逼自杀,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公子高为保全家人,自请为父殉葬,胡亥大喜,赐钱十万葬公子高于骊山。
嬴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站在血泊之中,站在尸山之上。
他没有一次闭上眼睛不忍看,甚至没有移开过目光。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块千年寒铁,谁也辨不清他此刻心情如何——是愤怒,是悲凉,还是彻骨的痛恨?
他继续看下去。
看胡亥被赵高一步步架空,被糊弄得团团转。
看赵高指鹿为马,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而胡亥坐在龙椅上,还天真地以为那真的是一匹马,甚至觉得自己中邪了。
看胡亥被哄骗着不上朝,将政事全交给赵高处理,整日沉溺于酒色之中,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直到赵高派女婿阎乐将其逼死在望夷宫中,讽刺的是,胡亥临死前,竟和公子将闾一样,拔剑自尽,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函谷关被破,叛军焚烧咸阳。
大秦亡了。
咸阳宫的烈火映红了半边天,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在火海中坍塌,那些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大秦在刀兵中崩解。
他看见百姓流离失所,看见六国贵族卷土重来,看见他一手缔造的帝国,在他死后不过短短三年,便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