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张仪、范雎、吕不韦那些人，可都在下面看着你呢。

嬴政忽而开口：“帝君。”

昭明投来疑惑一瞥，目光清浅如月色，不带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嬴政眼底逐渐布起了阴云，那阴云浓重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际，沉沉地压着，不见天光。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铁：“寡人本设想，莫不是胡亥过于优秀，寡人才选了他弃扶苏。

可今日看他，残忍不仁，视杀戮轻如嬉戏——以寡人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在寡人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

所以寡人确定，绝不可能将帝位传给他。”

他顿了顿，那双习惯了俯瞰天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危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盯着昭明，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帝君，政想知道——”

“寡人的好儿子……”帝王危险地眯起眼睛，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刀刃缓缓出鞘的声音，“是用哪些漂亮的手段，夺权篡位的。”

在他的判断里，有些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既然他不可能传位给胡亥，而胡亥偏偏坐上了那个位子，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篡位。

而篡位，绝非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够独自完成的事。

嬴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朝堂重臣的身影，最终定格在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文质彬彬的人身上。

李斯。

想来朝中的某些重臣，也参与其中了吧。

他冷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寒意。

昭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嬴政脸上停留了一瞬。

……行吧，既然你坚持。

昭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开了口：“今夜早一些睡吧。”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好心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晚膳也少用一些。”

别看到鲍鱼后吐出来。

嬴政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嬴政今晚难得没有熬夜，天色刚暗便躺上了床榻。入睡之后，他才明白帝君为什么会让他早睡了。

梦里，他理智万分清醒，甚至能自由地动作，自由地行走。

他看见了一个更显老态的赵高。

赵高鬓边添了许多白发，眼角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步伐也不如从前利索，脚步匆匆。

赵高完全看不见他，就那样直直地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仿佛他只是一缕不存在的风，一片透明的影。

赵高入了前方那辆辒辌车，动作急促而鬼祟。

嬴政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心头微动，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那具尸体歪在车中，面容青灰，嘴唇发紫，双目紧闭，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赵高见到帝王的尸身，先是一惊，整个人猛地后退了一步，险些撞上车壁。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跪了片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惊是惧。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头来，一丝疯狂浮现在脸上，像是黑暗中燃起的幽火，幽绿而诡异。

现在就只有他知道帝王的死讯了，给扶苏公子的诏书，还在他的手里。

何不赌上一把？

成了，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高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咧开，然后爬起来，猫着腰，匆匆去找了胡亥。

嬴政眉宇微皱，眉心那道川字纹又深了几分，却并未有什么大反应。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戏。

倒不如说，他早便有了猜测。

他不可能立胡亥，而以胡亥的本事，指望他能想出万全之策瞒过所有大臣，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孩子除了玩，还会什么？

胡亥必然需要有人帮他谋划，有人替他铺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不该属于他的位置。

果然，胡亥和赵高很快便商定好了。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而又发出低低的笑声。

很快，赵高就找上了李斯。

嬴政跟过去，看见李斯坐在车里，灯烛摇曳，映得那张儒雅的脸上光影分明。

赵高进去的时候，李斯正在翻看竹简，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赵高开门见山，告知陛下的死讯，又开始拉拢他。

起初，李斯是不答应的。

他皱起眉头，摆了摆手，说这是大逆不道，说这是欺君罔上，说他李斯深受皇恩，绝不能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然而赵高是真的了解他。

赵高不慌不忙，笑眯眯地问道，声音像是一条缓缓缠上脖颈的蛇：

“君侯自料：才能、谋略、功劳、无怨、长子信之——此五者，孰与蒙恬？”

李斯沉默了。

赵高继续往下说，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李斯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扶苏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乡里，明矣！而胡亥慈仁笃厚，可以为嗣。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释此不从，祸及子孙！”

历代秦相皆不得善终，商鞅车裂，张仪被迫出走，范雎功成身退仍不免颠沛，吕不韦饮鸩自尽……

赵高就差把一句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李相，张仪、范雎、吕不韦那些人，可都在下面看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