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神立在渭水之前,一袭玄衣随风轻扬,衣袂翻飞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远远望去,他就像亭角上那抹经年不化的雪景,清冷而孤高,又似琉璃碧瓦在晨光中泛出的莹润光泽,静静地沐浴着云层缝隙间透下的那道神圣光辉,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之中,不染尘埃。
即便心情再不好,嬴政还是一笑,举步行去,步履从容。
走到近前,他开口道:“帝君入上林苑一游,寡人岂能扔下帝君不管吗?若是传出去,倒显得寡人不知礼数了。”
“方才是我失礼了。”昭明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渭水之上,没有转头。
那声音轻得像风,淡得像水,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方才的拂袖离去不过是一片云飘过了天际,不值一提。
嬴政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为人父者的惭愧:
“那小子确实该罚,是寡人疏于管教,亦有一份责任。”
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不像是帝王的推诿,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认错。
昭明不语,只是微微垂眸,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嬴政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继续道:
“寡人想起一事,急着请教帝君,便先将他关起来了,随后再做处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关起一个儿子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让他坐立不安的问题:“帝君,不知寡人的大秦未来如何?”
昭明缓缓转过身来,那双仿佛能看透三界十方的眼睛落在嬴政身上,面上是超越凡尘的庄严与肃穆,高坐云端俯视苍生的神祇,一字一句地宣告了预言:
“按照原本的轨迹,九年后,陛下你会暴毙。”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落地,如寒冰灌顶。
嬴政眉心紧锁,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刻在额间,久久不散。
暴毙——这个词就是突然死亡的意思,毫无征兆,毫无缘由。
一个好吃好喝养着的皇帝,“突然”死亡,本就带着一股微妙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色彩。
是病?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可那双骤然收紧的瞳孔已经泄露了太多。
昭明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三年,大秦在二世手中覆灭。”
还在思考怎么掰正十八弟的扶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这么没用的吗?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覆灭?大秦?在他手里?
可他连皇位都还没坐上呢,怎么就要覆灭了?
嬴政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在昭明移开视线,重新去凝望渭水的时候,眼风如刀,冷冷地扫了扶苏一下。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你给朕等着!
居然连大秦都守不住,不管他是怎么坐那个位置的,三年就败光了,这个儿子也未免太不中用了。
不过嬴政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继位的绝不可能是扶苏。
至少,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是。
扶苏再无用,再仁懦,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内就败完大秦积攒的家底。
那得是什么样的败家子才能做到?
扶苏感受到了父亲那道冰冷的目光,内疚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于是,他未及细想便有些沮丧地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
“尊神,扶苏就这么没用吗?”
昭明微微诧异,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谁说秦二世是你了?”
扶苏:“……”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那是谁?!”
昭明笑盈盈地看着他,笑容里有玩味,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胡亥呀。”
扶苏懵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胡亥?亥弟?
扶苏脑子里立即冒出胡亥刚才那副残暴的模样,那双异色瞳里闪烁的兴奋,那张稚嫩小脸上挂着的天真笑意,还有那些被恶犬撕咬的奴隶的惨叫。
他打了个寒颤。
就算是他让阿父失望了,依照阿父的眼光,也不至于……不至于选十八弟吧?
那个只知道玩的十八弟?
“胡亥?”嬴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带着明显的诧异。
他确实宠这个儿子——在未看到刚才那一幕之前。
胡亥年幼嘴甜,又会撒娇,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乖巧可爱,又不畏惧他的威严,像一只会讨人欢心的小兽。
但是说到把帝位传给他?
那不可能。
他就没考虑过这个事情,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难道是……扶苏后来被儒家越影响越蠢,蠢到让他难以忍受?
嬴政淡淡地瞟了扶苏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评估。
不可能。
他还能更傻?
而且,实在不行,他把人往长城蒙恬那边一扔,军营里最磨人,风沙、苦寒、征战,只要能活着撑下来,这过于仁善的性子总能改好一二。
他不信自己的种会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嬴政又想了一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所以,是胡亥未来掩饰了真实面目,表现优秀过头,让他见猎心喜?
能舍弃十数年的培养成本,放弃所有为扶苏安排的朝堂布置,壮士断腕地选择了胡亥?
嘶——他平常也没看出来胡亥有那个本事啊?
嬴政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深水,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渭水的风都换了方向,久到扶苏的腿都开始微微发抖。
最终,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冷静:“多谢帝君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