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嬴政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自己寝殿熟悉的帐顶。
他躺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翻身坐起,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挂在墙上的那柄宝剑。
烛光摇曳,映得剑芒如霜。
他握住剑柄,拔剑出鞘,寒光在烛火中一闪。
带着满腔怒火的一劈,厚厚的几案应声裂成两半,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碎片飞溅。
外面的护卫被惊动,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眼看就要冲进来了。
嬴政头也不回,沉声道:“不必,是朕在试剑。”
脚步声戛然而止,门外安静下来。
嬴政低头,用布缓缓擦拭着剑身,一下又一下,拭得寒光凛冽,拭得剑刃如镜,映出他自己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他擦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来人,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中车府令赵高,泄吾语,去其中车府令一职,充为奴隶。其女亦充之,其子孙世代不可入仕封爵。家产全部抄入国库,一文不留。”
死,有的时候太轻松了。
他要让赵高活着,活在最卑贱的泥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胡亥,不孝不悌,囚于府中,永世不得出。去公子规格,以隶臣待之。府中仆从尽数遣散,不留衣食之资。”
他要让胡亥活着,活在那座空荡荡的府邸里,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从万人之上的公子到无人问津的囚徒。
做着最苦的劳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漫长的寂寞中咀嚼自己的罪孽。
嬴政对着烛火,凝望这柄剑脊好似浸润着寒霜的长剑,森黑的瞳孔中呈现出了薄薄一层冷冽的光。
他要的,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嬴政对李斯可谓厚待,先任廷尉,后拜丞相,为大秦百官之首,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
秦的鲍鱼,不是海里那个鲍鱼,而是挂在房梁下的那种咸鱼,经高温而腐臭,臭不可闻。
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就是这么来的。
李斯站在装满鲍鱼的筐子前,举头四顾心茫然。
臭。
实在是太臭了。
那股味道像是长了腿,从四面八方往鼻子里钻,钻进肺腑,钻进骨髓,臭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夺门而出。
可是陛下怎么突然赏赐他鲍鱼?
今天早晨,宫里传令命长子李由进宫领陛下给丞相的赏赐。
李斯还很好奇,为何陛下召见儿子而不是让他亲自进宫?
难道是体贴他?
陛下当真是厚待斯啊,斯必定为大秦为陛下一心尽忠。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艰涩的车轮摩擦声传来。
有马车刹停在了门外。
李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张嘴要喊“由儿”,嘴一张,又被那股鲍鱼味狠狠呛了一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赶紧用袖子轻轻掩住口鼻,快步走出去,然后就看到了自己儿子李由,正指挥着下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远远看着好像是几筐鲍鱼。
好臭……
李斯强忍着恶心,迈脚想往外走,脚都抬起来了,就看到下人忍着恶心搬进来一张床。
木板陈旧,被褥寒酸,上面似乎还散发着比鲍鱼更浓烈十倍的味道。
李斯骤然大怒:“李由,你在胡闹什么,快把这些东西弄出去。”
李由远远行礼:“阿父恕罪,儿不能尊阿父之命,此为陛下旨意。”
接着又吩咐下人:“不要停,快搬到丞相寝室里。”
李斯听到是陛下吩咐,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已经一路搬进他的寝室。
几筐鲍鱼也被搬进来,摆放在床的四周。
李斯困惑极了,顾不上臭味,开口问道:“由儿,你刚才说什么,这是陛下的意思?”
李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着走着,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放慢了速度,然后——
慢慢,慢慢,就停在了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再不肯往前一步。
李斯:“……”
合着你也知道这玩意臭啊!
李由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喊:“阿父,确实是陛下让儿来给阿父送的。”
李斯:“???”
“陛下说了……”
李由的眼瞳中浮现出些许怜惜,像是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剜着李斯的心。
“阿父未来一个月就暂时别去朝堂了,要住在这里,居家办公,缺一天,就永远别回朝堂了。”
“至于要处理的文书,府衙那边每天会派人送过来。”
李斯:“……”
他,李斯,大秦的丞相,一片赤诚之心,陛下政策的绝对服从者,朝堂上百分百拥护陛下的大忠臣!
为什么会遭受这样残忍的对待!
陛下,是不是有小人给你进谗言了?
你要相信你的李相啊!
请您告知臣进谗言的小人是谁,臣保证不弄死他。
李斯对这件事不敢相信,声音都在发抖:“由儿,陛下……可还有说什么?”
李由想了想,眼睛一亮:“哦!还真有!”
李斯松了一口气,差点没哭出来:“快说!”
他就知道,陛下不会抛弃他的,他可是陛下最忠诚最贴心的臣子啊!
“陛下说——”李由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嬴政那冷硬的语气,“里面那张床是特意给你准备的,不许移动。李斯,念在你只是从犯,就不用你抱着鲍鱼睡觉了。”
李斯僵硬地扭过头去,视线透过半关闭的门扉,精准地对上了那张腌出鲍鱼味儿的木板床。
床板上的纹路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像是一张嘲讽的笑脸。
他含泪哽咽,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臣李斯,谢陛下隆恩!”
作者谢谢(◍•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