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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种下的是善因,结出的却是苦果。

综:孤灯不明思碧游

昊辰与舍脂并肩立于牢房之外。幽暗的廊道里,两侧的火把明明灭灭,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舍脂一身劲装战甲,周身气息冷厉如刀;而昊辰依旧是那袭白衣,只露出一双幽深难测的眼眸。

牢房之内,腾蛇颓然蜷缩于角落。

他如今只是木然地垂着头,白色的乱发如枯草般披散下来,遮掩了他大半张脸庞。发丝早已失了昔日的光泽,干涩而杂乱,像是被风霜摧折过的残枝。

他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疲惫而无神,瞳孔之中看不到任何光彩,仿佛连灵魂都已经枯竭。

舍脂侧首,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近乎冷硬:“属下已把他的记忆研究清楚。昔年柏麟帝君的亲信,腾蛇。可惜,这人却实在没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说是柏麟帝君的亲信,不如说是柏麟帝君的养子。满脑子尽是些吃喝玩乐的东西,今日惦记哪家的仙酿,明日琢磨哪处的珍馐。”

昊辰眼眸半阖,长睫在面具边缘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心中却清楚,舍脂没有说错。

当年自己何尝不是将他当做孩子养大的?

那个从蛋壳里破出来的小家伙,怯生生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巴巴地望着他,刚睁眼的小兽,将第一个看到的人当作了全部的依靠。

他教他吐纳,教他化形,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明辨是非。

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一条小蛇变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再变成那个整天嚷嚷着要出去闯荡的腾蛇神君。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欢喜的。

只可惜……

昊辰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是深冬里凝在枝头的一层薄霜,风一吹便要散了。

他偏过头,看向舍脂,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你怎么看他?”

舍脂沉吟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

她虽为修罗,生来便是杀伐之身,却并非不通人情之辈。

“属下研究他的记忆,也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神。”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腾蛇顽劣愚钝,原也没什么可称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牢房的栅栏,落在那道颓败的身影上。

“其双亲皆战死在天魔之战中,尸骨无存。若非那位羽化的帝君不忍神兽血脉断绝,将他从残破的蛋壳中孵化出来,一勺琼浆一勺玉露地养育成人,天界何来的腾蛇神君?恐怕这人连出世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陈述一段寻常的故事,可字字句句却又精准得如同刀刻。

“属下虽是天生天养,从血海中化生,无父无母,却也知晓何为真情。”

舍脂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认真的神色,“在那蛇的记忆中,那柏麟帝君其实待他甚好。谆谆教诲,疼爱有加,大约是个面冷护短的神。嘴上不说,可哪一次不是替他挡在前面?哪一次不是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转过头,看着昊辰,目光里竟有几分探究的意味。

“人族常说严父慈母。那帝君没让他做过什么事,就像稍微严格一点的父亲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给这人收拾了多少麻烦,扫了多少次尾,干净利落,从不让他知道。这人再怎么样,也就是板起脸来训几句就算了,连重话都舍不得多说。”

“虽没有父子的名分,但这腾蛇实质上,可以算是柏麟帝君的半个儿子了。很有几分长辈待后辈的真心,毫无保留。”

舍脂说到这里,便嗤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而冷,像是刀刃划过石面,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但蛇就是蛇,血还是冷的。再是疼爱又有什么用?不过丁点吃食,就能迷眼蒙心,反噬其主。”

她的声音在幽暗的廊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昊辰站在牢房前,沉默不语。

他当年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养出一条白眼蛇。

那时候,他将他从残破的蛋壳中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用灵力温养着他脆弱的生命。

他看着他一日日长大,从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长成能够腾云驾雾的神君。

他教他修炼,教他化形,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明辨是非。

他以为自己种下的是善因,结出的自然是善果。他以为以心换心,总能换回几分真心。

可他忘了,蛇是冷血之物。

恩情也罢,教导也罢,万千心血也罢,在有些人眼里,顷刻之间就能摒弃一边。

那些年悉心浇灌的善意,苦口婆心的教诲,在他听来不过是枷锁,是束缚,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挣脱的牢笼。

他嫌他管得太多,嫌他规矩太严,嫌他太古板、太冷硬、太不近人情。

可他不知道,若不是这些规矩,这些管教,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昊辰站在这里,看着牢房内那道蜷缩的身影,忽然想笑。

笑自己,也笑这世道。

恩情这东西,原来从来都是一厢情愿。你以为是看重,人家却只当是风。

吹过了,便散了。

你以为种下的是善因,结出的却是苦果。

你以为养大的是孩子,到头来不过是一条蛇。

牢房内的灯火忽然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几分幽暗。

腾蛇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

他的发如枯草,形容枯槁,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实在显不出什么俊美。

只有那五官轮廓,略略一看,还算端正,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那个意气风发、张扬肆意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帝君……”

腾蛇的瞳孔在灯火中微微缩紧,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梦中呓语般地唤了一句。

声音微不可闻,仿佛只是一缕残存的执念在作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微不可闻。

随即,他眼皮子一搭,竟自昏了过去。头无力地垂落,枯白的发丝散了一地。呼吸浅而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昊辰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栅栏,落在那道毫无生气的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舍脂都不自觉地侧目看了他一眼。

终于,他转过身,白衣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走吧。”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