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重阳日,正是天地之间阳气最盛之时。
往日里,众仙沉溺于享乐,总要举行盛大的典礼,仙乐飘飘,菊香满庭,众仙齐聚昆仑,共赏秋色。
羲玄昔年每到此时,都会携战神璇玑前去昆仑陪伴父帝,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可此时此刻,天界已是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再也不会有任何登高赏菊的念头了。
他恐怕还不知,自己已与战神璇玑离了心。
禹司凤很爱褚璇玑,羲玄爱着战神。
这两句话放在一处,却叫人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来。
凡间那一世,他为她剖心沥胆,十世相随,至死不渝,那是禹司凤的爱,炽烈而纯粹,不掺半分杂质。
可如今呢?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羲玄,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来渡她的人。
原来,他爱她,却并不是爱得那么纯粹的吗?
那些温柔,那些守护,那些不离不弃,究竟有几分出自真心,又有几分是算计?
如今璇玑对羲玄更是无感,心底里隐隐藏着一股不小的厌烦。
那厌烦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不深不浅,却时时作痛。
她看见他那张哀戚的面容,看见他用哀痛的眼神望着自己,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再怎么用那种眼神看她,也改变不了现在三界岌岌可危的事实。
眼泪有什么用?
哀痛有什么用?
若是悲戚能退敌,她此刻便可以哭倒天门,可现实不是戏文,眼泪换不来一兵一卒。
璇玑只觉得心烦,一眼也不想多看他。
她有时会想起罗喉计都。
那个曾经与柏麟知己相交、最终却反目成仇的魔煞星。
他恨柏麟,是恨柏麟辜负了他的一腔情意,恨柏麟将天界看得比数年情意更重要,伤他负他,为众生舍弃修罗族。
他恨得那样深,那样烈,恨了万年仍不肯放下。
可柏麟和他之间,也确确是有过纯粹真情的。
否则,柏麟那样的人,那样冷硬、那样不近人情、那样将三界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怎么会将渡若水之法告诉他呢?
那可是若水,是柏麟手中最要紧的底牌之一。
若非真心相待,若非以知己视之,他如何肯将这等机密轻易示人?
而他罗喉计都是修罗主将,是魔煞星,是天界最大的威胁。
柏麟不是不知道这些,可他还是说了。
是,他与柏麟反目,柏麟待他心狠,甚至将他改造成了战神。
可在那之前呢?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也曾对坐论道,也曾把酒言欢,也曾彼此视作这世间唯一能够交心的人。
那样的真情,即便后来碎成了粉末,也不能否认它曾经存在过。
而罗喉计都最后却带着沾着天界将士血的护甲去见柏麟。
但羲玄父子呢?
从最初就带着目的的感情,她是不屑于要的。
朝人心最柔软之处算计,虽未见鲜血,但这难道就不下作了?
天帝以情设局,羲玄以爱为饵,一步步将她引入彀中。
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海誓山盟,究竟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她分不清,也不想再分了。
而她空余一身疲惫,这一万年似乎什么都未得到。
她得到了什么?
战神之名?那是用罗喉计都的血肉换来的。
天界的尊崇?那是柏麟一手安排的。
羲玄的爱?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她在这三界之中辗转万年,到头来,竟连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抓不住。
璇玑竭尽全力调动天宫内一切资源、兵力,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她翻阅典籍,清点粮草,调配兵力,布置防线。
能做的一切她都做了,不能做的她也硬着头皮去做了。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天界的根基早已烂透了,那些尸位素餐的仙官,那些贪生怕死的天兵,那些遇事只会推诿扯皮的所谓同僚。
她一个人,撑不起这偌大的天界。
过了半响,羲玄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璇玑,若是你不肯用那种方法,未免多增杀戮,献降……”
“献降”二字刚出口,战神便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魔族已经到天门外了,不知您何时打算去前线呢?”
羲玄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落在璇玑眼中,只让她觉得更加厌烦。
其实他也不确定投降后的结果。
普通神仙或许还能留一命,但他是天帝之子,是这乱局之中最显眼的靶子。
即便能留下一命,届时,他们还能像昔日一样潇洒自由,一样高高在上吗?
不能了。
他心里清楚,投降之后,等待他们的只有两条路——死,或者生不如死。
战神苦不堪言,心如死灰。
她不是不怕死,可她更怕的是,死后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她若降了,后世提起她,会说:战神璇玑,临阵投降,辱没天界威名。
她不降,也未必有人感激她。那些躲在后面的仙官们,只会嫌她打得不够好,守得不够久。
谁也不想受制于人,可谁也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样的。
战神璇玑下意识摩挲着定坤的剑柄,指腹一遍遍抚过那冰冷的纹路。
她握着它,杀了万年,守了万年,到如今,它仍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极浅,却仿佛将她胸腔里所有的气力都抽走了。
其中充满了忧愁、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她救不了天界,亦救不了三界众生。
她没有办法,想不出办法。
她从来都不是运筹帷幄的帅才,她只是一把刀,一把被人握在手里、指哪打哪的刀。
从前握着她的人是柏麟,后来换成了羲玄,再后来她以为自己握住了自己,可到头来,她仍是那把刀,不过是换了个方向罢了。
战神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竟让她有片刻的茫然。
她活了万年,杀伐征战,九死一生,却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会死吗?会怎样死?死后有人记得她吗?
廊道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仙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帝君、战神容禀,魔族扣押我方天兵,于天门外叫阵!”
那声音尖锐而慌乱,刺破了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璇玑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方。
天门外,魔族大军黑云压城,杀气冲天。而她身后,是空荡荡的宫殿,是瑟瑟发抖的仙官,是一个连前线都不敢去的帝君。
她忽然笑了。
“知道了。”
她站起身,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没有再看羲玄一眼,提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