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下明白。”
元朗叩首,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果然伶俐,就这样在悄然无声之间放低了身价,将姿态从“待罪之人”转成了“可用之才”。
昊辰心中已有成算计较。
他其实并不想看着这方世界灭亡,这方世界虽已堕落,虽已无药可救,但那些苍生终究是无辜的。
可他也不会亲自留在一方小世界,更不会事事操心,总要找些人,替他执掌这方世界,替他维持秩序。
看着元朗,魔尊隐藏在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从来不怕什么心思深沉的人。
他自身本就精于算计,从骨子里便通晓权谋机变。
许许多多可怖的事,放在他面前似乎都不算可怕了。
成大事者,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就算是再有心机的人,也终究要为他所用,只怕还没有他臣服得深。
“你讲讲羲玄、罗睺计都,以及……柏麟帝君之间的事吧。”昊辰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元朗深吸了一口气,捋清思绪,斟酌着措辞开口。
“羲玄同其父以感情设局,套牢了与罗睺计都相关的战神。”
他缓缓道,语气沉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与他无关的旧事,“而罗睺计都其人,为情所困,是拎不清的。明明是羲玄与战神的记忆,却亦有些影响到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细节。
元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几分洞悉隐秘的笃定,“魔煞星说是同柏麟帝君知己相交,实则是对其生了男女之意。他甚至愿意修成女身,同其联姻。只是后来……”
“兜兜转转,柏麟帝君被羲玄父子逼死,魔煞星耿耿于怀,执念难消,追着柏麟去了渡厄道,始终没有什么好结果。”
他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
“再后来,听说那柏麟帝君受魔煞星纠缠,始终没有再证大道,便消散于天地之间了。可罗喉计都的执念却愈发难断,渐渐沉沦于渡厄道,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哦?”轻纱后传来一声低笑,清冽而淡漠,像是深冬里凝在枝头的霜花。
“这些日子,本君听许多人说过魔煞星与天界帝君的名字,各种传闻都有,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倒是有些像野史戏说了,荒唐的不像是真的。”
昊辰面容俊秀,眉眼间却格外地疏离淡漠。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被恶心到。
元朗这番话让他有些反感,倒不是反感于这些事本身,而是反感于这其中的荒诞。
他命不该绝,一缕元神得以脱离这方世界,转世入了洪荒,得了新生。
而罗喉计都呢?
那个曾经与他知己相交、最终却将他推向深渊的人,如今沉沦在渡厄道中,不得解脱。
何其荒唐。
何其讽刺。
“属下不敢欺瞒君上。”元朗叩首,声音诚恳,“然而……世上便是有这么些人,荒唐得紧,没了爱情,便活不下去了。”
他说到后面,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对昔日故人的轻视。
时至今日,他可不想再追随魔煞星了,对那个只会分裂族人、优柔寡断的羲玄更是痛恨。
他元朗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情情爱爱,是权势,是地位,是真正值得他效忠的明主。
听闻此言,昊辰也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道:
“这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世上的人千奇百怪,各有各的活法,说不定比这还要荒唐的都有,只可惜,好人没有好报。”
元朗想起了那位帝君,那位严明果决、最终却被众人逼死的帝君,心中很难不认可。
他低声应道:“君上说的是。”
是啊,柏麟帝君处事严明,最后的下场,便是被众人所逼死。
而其他人呢?
沉溺情爱,得过且过,不愿意深究任何事,反倒过得不错。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时代变了,新任魔尊杀上天,来教大家做人了。
元朗一直低着头,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听到轻纱拂动的声音,听到脚步声响,魔尊撩开垂下的轻纱,便慢慢走过来。
漫不经心,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心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魔尊负手而立,白衣如雪,那样文雅,那样从容,仿佛此刻不是站在魔界的梅林中,而是立于九天之上的仙阙。
他开口,语气淡然,像是在点评一件无足轻重的事物:
“三界妖魔神仙,自荐到本君面前的也不少,却都不怎么样,皆不得用。这元朗倒是与旁人不同,是个可塑之才。”
元朗哪里见过这样君臣相得的场面?
他的脑子有些蒙蒙的,像是被灌了一壶烈酒,又像是踩在云端上,既飘飘然又战战兢兢。
可他的心思却还算清明,口中又不断地说着一些关于魔煞星与柏麟帝君的旧事——
什么若水相会,什么蓝色芙蕖,什么知己相交又反目成仇。
他说得极慢,极细,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见闻一一剖开,呈给面前这位明主过目。
又听那人道:“右使真是个妙人。只是不知是否有本君这张面容,右使可要抬头看看。”
元朗便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一看,他的脑袋就更懵了。
面前这长身玉立的男子,已是除去面具,白衣广袖,轻袍缓带。
眉目俊美秀丽,清隽如画,眼中却颇有锐利清毅之色,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这,这竟是和柏麟帝君的面目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气质,甚至连眉宇间那抹清冷的弧度都别无二致。
蓦然看见,真是吓了元朗一大跳,心跳如鼓,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的思绪像是被人搅乱了的池水,浑浊而翻涌。
柏麟帝君……复活了?
“君……君上,您为何要化成了柏麟帝君的模样?”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不自觉地变了调。
昊辰“呵”了一声,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漫不经心:“这可不是本君幻化的。”
元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天啊,柏麟帝君真的杀回来复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