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瑜张了张嘴,喉间似有千言万绪涌动,可望见他此刻眉宇间那片如刀锋般锐利而坚决的神色,便知任何话语皆是多余。
他心意已定,如同磐石沉入深海,不可移转。
可她心中清楚,自己无法给他一个确切的保证。
此去前路,是连圣人都难以窥破的混沌与劫数,生死早已不由己定。
她心底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难过,如针尖轻刺,却又被更汹涌的骄傲与温暖覆盖。
她想,多宝是我的师兄,但他更是这洪荒天地间,最好的大师兄。
于是敖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如破晓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曦光,明亮而从容:
“师兄不必忧心,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万载岁月,多少难关险隘都闯过来了,又怎会……折在最后一道关口。”
而后,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说给自己听,却又恰好能让他听见:
“何况……我也应承过大家,无论遇到何种境况,绝不会……让自己真正置身于绝死之地。”
多宝听见这句,心头倏然一紧,悲欣如潮交织,竟一时无言。
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低眉敛目,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平安扣,指节微颤却无比郑重地,将它系上她纤细的腕间。红线缠绕,玉扣轻贴肌肤,仿佛系住了一段沉默的祈愿。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龙女的身影孑然挺立,如孤松迎风。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迎着凛冽霜风,踏着冷冽天光,离开这方暂得安宁的天地。
天际仅存的一线微光,漆黑暗沉如深海漩涡,又似日落虞渊后万古阴森的古崖,正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吞没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可她依旧挺拔,依旧坚定,依旧百折不弯,宛如一柄淬炼万载、直指森严苍穹的利剑。
这剑锋所向,是天道无常、是命运洪流;而在她身后以性命相护的,却是整个风光绚烂、烟火温暖的鲜活人间。
没有任何力量能让她止步,纵是上天,亦不能。
洪荒之中,无数大能的目光穿透虚空,落于她身。
可当敖瑜倏然抬眸,回望而来时,那双眸子竟如江流滔滔席卷千古,又如明月高悬照彻万世,渊深澄澈得令所有注视者心神一震,恍然自觉渺小如尘,卑微如砾。
“珍重。”
多宝在心底无声默念,愿我的师妹,夙愿得偿,此生圆满,平安归来。
就在敖瑜的身影即将彻底消融于天光尽处的最后一刹,他指尖猛然攥紧,胸腔震动,终于唤出声来:
“师妹!”
那道身影分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衣袂在风中凝滞如画,却终究……没有回头。
多宝望着那片空茫的微光,声音沉缓而清晰,一字一字渡入虚空:
“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们……在碧游宫等着你。”
长风卷过山崖,拂动他未曾放下的手,天地寂寂,唯余那句承诺,在云海之间悠悠回荡,不散不灭。
敖瑜想,她会成功的。
正因她心中有魔障丛生,正因她执迷不悟、不肯回头,这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反而成了她斩开混沌的唯一利刃。
盛大而张扬的红雪,无声飘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那雪色触肤的瞬间,竟忽而灼烫起来,仿佛不是雪,而是某种炽烈燃烧的、不肯熄灭的魂火。
敖瑜缓缓倾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凛风,化作一缕苍白的雾。
她抬手,宽大的衣摆如云垂落,悄然掩住了轻颤的眼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腰间那柄已然低鸣不止的长剑。
掌心合拢,指节收紧。
剑柄的纹路嵌入肌肤,传来熟悉的、令人心定的温度与重量。
“好。”
她低声应道,像是对虚空许诺,亦像是对自己立誓。
想了想,又轻轻笑起来,眉眼间染上几分久违的、近乎天真的期许:
“然后……我们一起等着师尊回来。”
这担子太沉重了,敖瑜心想。
将整个洪荒生灵的前路命途,将碧游宫未竟的道统,将那些她爱着、也爱着她的人的盼望,统统压在她一人的肩头,几乎要将骨骼也压出裂痕。
可她必须去做。
也许,她本该独自一人前来。
在某个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的深夜,披散长发,拖着染血的长剑与残破的躯壳,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去敲一扇直通深渊的门,赴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幽冥之宴。
拿命作注,用永生永世的轮回与寂灭去赌一线微光。
纵使,愿意付出一切的人,往往是最好的赌徒,却从来……不会成为命运青睐的赢家。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却并非孑然一身。
敖瑜阖上眼眸,轻轻叹息。
那声叹息里,没有孤绝,没有怨怼,反而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
眸中曾有星辰明灭,此刻皆温柔低垂,化作一片静谧的深海。
到底……她所深爱的这天地,终究未曾真正薄待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