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将她轻轻拉近身侧,抬起手,宽大的掌心覆上了敖瑜的眼睛:“你听。”
在视线被彻底剥夺的黑暗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每一丝细微的响动都如同在心弦上拨弄。
敖瑜先是听见远处水浪苍茫如擂鼓,一阵阵风涛奔走似雷霆滚动,银流激浪如星河倒垂,呼啸不息的水声在耳边起伏跌宕,犹如怒原之上永不止息的龙吟,深沉而磅礴。
一片纯粹的黑暗中,多宝的声音自很近的地方轻轻响起,温润如玉石相叩,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深邃与悠远:
“师妹,若光听这水声……你可能辨出,这是东海的浪涛,是凡间江河的大潮,还是昆仑山巅冰川融化的雪水?”
敖瑜怔了怔,下意识屏息凝神去听,却只闻得一片浑然浩荡的水响。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诚实地答道:“不能。”
多宝的嗓音愈发低缓,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平常、却又极沉重的事:
“天下的江河湖海,奔流到深处,本就没有分别。山川大地,巍峨至尽头,亦不过同源同脉。”
“若你我此举……有幸生还,自那域外杀伐之地归来,那便提着未折的剑,踏着未冷的热血,厮杀回头,再朝碧游宫。若不幸……中道沦亡,也不过是就地埋葬,一抔黄土掩孤冢罢了。”
“古语说,年年战骨埋荒外。既是荒外,死在哪里,便葬在哪里。这茫茫洪荒,万里山河,又有哪一处荒外……不能埋骨?”
被他手心覆住的眼睛,睫毛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扫过温热的皮肤。
多宝顿了顿,似是察觉到了那细微的颤动,竟在沉沉夜色里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故意掺进几分轻松的调侃:
“万一……侥幸还留得几缕残魂未散,至多不过死后黄泉路远三万里。我们加紧些赶路,魂魄……总能重归一处的。”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涛声。
可那覆在她眼上的手,温暖而稳定,仿佛在无声地说:别怕,无论去路是生是死,是聚是散,总有人与你同走这漫漫长路。
多宝松开了手。
敖瑜目光低垂,恰好看见一只新来的燕子,轻巧地掠过粼粼水波之间,羽翼裁开薄暮,留下转瞬即逝的影。
等这年岁一过,寒霜消融,春信重临,这只燕子便能振翅高飞,翻阅万水千山,重返北方的故地家园,衔泥筑巢,年复一年。
然而,若是败了,等到明年春来,今岁并肩站在这里的人,又将会身在何处呢?
大约……早已化作海上的一缕孤魂,散作轻烟,溶于这无尽苍茫的波涛之间了罢。
她岂会不知断去一切后路,焚尽所有退路,是何等极端而孤注一掷的冒险?
不成功,便成仁。
胜则生,败则湮灭,再无回转余地。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从来就没有。
她倏然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多宝的眼眸。
那是一双清澈如古潭水,温和如春月夜,却又至为决绝、至为沉静的眼。
眸底映着碧游宫昔日的月色,也沉着截教倾覆时未干的血色;翻涌着滔天的劫波,却也凝着洪钟大吕般震荡人心的、不容摧折的意志。
这一眼,让敖瑜在漫天咆哮的风浪声中,忽然无比清晰地知道:
即便举世动摇,众生惶退,即便前路是深渊万丈、死寂无光,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始终站在她身侧,脊梁笔直,寸步不移。
若活下来,便一同杀穿血路,剑指天阙;若死去,便共殉于这片养育他们也即将埋葬他们的碧海苍穹,魂骨同沉。
多宝牵住了小师妹微凉的手,朝她轻轻笑了一笑。
那笑意很浅,淡得像远山边缘将散未散的雾霭,却带着一种奇异而深沉的力量,如磐石落定,如古木生根,让她翻涌的心绪倏然沉淀下来,足以支撑她完成接下来所有必须去做、也必须去承担的事。
多宝便那样直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渊,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从来不认为我们走的路是错误的,即便举世皆言此道当诛,众生皆指你我逆行。”
敖瑜起身,肃然向他行了一礼,衣袖垂落间姿态恭敬:“师兄……可还有言语授我?”
多宝凝望着她,将心中那缕尖锐的隐痛缓缓压入深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世人常言‘知其不可而为之’,往往称颂那般孤勇,赞其为道奉献一生,乃至不惜殒命以全志业的壮烈。可每每读及此句,我看不见后面的灿烂与辉煌,眼中反复浮现的,始终只有前面那两个字——”
“不可。”
他静静看着她,语气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入风中的烟:“师妹,为兄此生未曾向谁求过什么。今日,只向你求一事。”
敖瑜微微抬首,眸光中似有半瞬的怔忡,如湖心投石,漾开浅浅的涟漪。
时光在他们之间悄然流淌,岁月在此刻悠长如古道。有些话不必出口,他们早已心照不宣。
“活着。”
无论成败,不论荣辱,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多宝闭上了眼,不愿再去看她此刻的神情。
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做出些全然不理智、却遵从本心的事来。
“就算你跌落混元之位,修为尽散,一身狼狈……”他声音低涩,却字字如钉,“也要从万丈深渊底下,爬着、挣着,给为兄活着回来。”
他转身面向那缀满星辰的漫漫长夜,微微伸出手,从旁枝上采撷下一枝初绽的桃花。
又俯下身来,指尖稳定而轻柔,耐心地将那抹娇嫩的春色替她簪在鬓边。
他轻轻道:“我要你活着。”
否则——我便让这天地,让这劫数,让所有推你入深渊的人与事,通通为你为截教殉葬。
“你会做到的,对吗?”多宝俯身低语,仿佛极尽了毕生未曾示人的温柔与恳切,都凝在这一句问话里。
敖瑜沉默了一瞬。夜色在她眼中流淌,最终化作一片清定的光。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如金石相击:
“我会。”
多宝终是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如云破月出,照亮了他向来沉静的眉眼。
他抬手,极轻地抚了抚少女的脸颊,像触碰一件易碎却珍贵的瓷器,缓声道:
“我记住了。”
“师妹,这一次——”
他注视着她,眸中似有星河倾覆,又似古井无波。
“不准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