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便如一场无垠的跋涉。
从初生啼哭到最终阖目,那只时时扼住咽喉的无形之手,那柄始终悬于头顶的寒光利刃,那片自遥远苍穹投下、时不时将人影推往深渊永夜的浓重阴影,便是命运,便是天意,便是洪荒众生无可逃脱的桎梏。
但她已走到了这里。
站在命运的岔口,背后是来时烽火,前方是未破混沌,心中却再无半分畏惧。
既已无路可退,那便不再需要退路。
命运若设百险千劫,那就挥剑斩之,一剑不够便挥万剑,斩到荆棘尽碎,斩到劫波平息,斩到那高高在上的所谓天意,终向她低头称臣为止。
紫霄宫深处,鸿钧暂以无上法力屏开天道监察。
尽管如今天道的全部意志,正倾注于与魔道罗睺那席卷洪荒的惨烈交锋之中。
混沌翻涌,规则震颤,正是亘古未有的裂隙之机。
当鸿钧抬眸,看见敖瑜一袭青衣,步步沉稳地踏过紫霄宫无尽玉阶,行至他面前时,恍惚之间,竟仿佛窥见昔年那个也曾如此孤身而来、眉目湛然却背脊挺直的身影。
彼时的通天,也是这般,携一身不曾折弯的锋芒,与一双燃着执念的、亮得灼人的眼睛。
时光如长河倒影,在此刻重叠。
只是眼前之人,眼中除了相似的决绝,还有几分沉淀后的苍凉,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注一掷的静默。
封神劫后,紫霄宫内岁月不流,光阴不驻,唯有那句冰冷的询问,如亘古不变的钟磬,一次次回荡在空寂的殿宇之中:
“可知错?”
道祖投来的目光冷寂如万载玄冰,千千万万年来高踞紫霄,冷眼旁观尘世浮沉、生灵挣扎,或许这才是圣人剥离情愫后应有的模样。
不知怎的,通天却想起了很久以前,玉京山上那个眉目温和、笑意清浅的紫衣师尊。
师尊……越发像天道了。
或者说,天道正一点一点,浸染着师尊原本的模样。
“若这话是天道你借师尊之口来问……”
通天对上那双寂灭无情的眼眸,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淬火的剑,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答案也只会有一个——”
“通天无错。”
座上,道祖静默了片刻。
旋即,竟缓缓笑了起来。
那笑意初时极浅,如冰雪初融时第一道裂痕,继而如春暖花开,刹那间染亮了整座寂寥的宫殿。
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藻堆砌起来,恐怕也难以描绘那抹笑意绽放时,所流露出的、超越尘世的风华与温度。
通天先是怔住,旋即倏然低下眼睑,依着旧时礼节,恭敬而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微哑:
“师尊。”
“便是面对为师,答案也不变?”那声音里的冰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通天记忆中熟悉又带着淡淡无奈的温和。
“是。”他答得毫不犹豫。
师尊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未再言语,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云床榻,向他招手:“过来吧。”
通天犹豫了一瞬,终究走上前去。
他却并未坐到云床之上,而是如幼时那般,屈身坐在脚踏边,将头轻轻枕上师尊的膝头。
日日承受天道无形威压而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下来。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淡淡地,却格外令人安心。
他低低唤了一声:“师尊……您这样,无事吗?”
“既你如何都不认这错,多说旁的也是无益。”
师尊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只是伸手,以指为梳,缓缓理着他披散的长发,“为师压制天道意志的时间……已是不多了,通天。”
以天地云霞织就的紫色绸缎袍角,触手滑腻,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通天至始至终未曾想过挪开,他只是微微仰起视线,望着师尊宁静说出这般话语的容颜,闷声道:“没错就是没错,我不认。”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师尊的手落在他发顶,带着久违的、令人依恋的暖意。
他向来疏于仪容,不会束冠,也懒得去学,总仗着圣体不染尘垢,便任由三千青丝迤逦及地。
此刻,墨色长发因着师尊梳理的动作,如流水般蜿蜒铺散开,师尊也不嫌弃,只细细为他理顺。
那墨色的发愈衬得穿梭其间的手指莹白如玉,通天忽然便为自己这散漫了万年的作风,感到一丝迟来的羞赧。
“总这般……叫为师如何放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