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之时,太清独立于昆仑绝巅,身形融于苍茫雪色之间。
他的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银装山峦,投向无尽虚空的彼方,悠远而平静,仿佛已看尽亘古流转的时光。
白雪皑皑,覆压千峰,唯在此处,有仙宫玉阙倚着陡峭山势而立,琼楼飞檐半隐于流动的云气之中。
一道长长的玉阶自宫门前蜿蜒垂落,阶面晶莹如凝脂,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清冷的光泽,仿若一条垂落尘寰的银河。
远处,有仙鹤悠然盘旋,羽翼舒展如云,其色洁白无瑕,与漫山遍野的雪色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浩瀚而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净白。
伫立崖边的圣人,衣袍亦是纯白如雪,宽大的袖摆在凛冽山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头银发被玉冠严谨地束起,几缕发丝拂过额际,更衬得面容清寂如覆霜雪,眉目间凝着仿佛冰封了万里山河的沉静。
那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冷,不张扬,却彻骨。
他于虚空中缓缓抬手,五指微拢,仿佛从天道法则中拈取一缕玄黄。
顷刻间,一座小巧玲珑、却又流转着浩瀚气息的宝塔在他掌心浮现,塔身隐现天地初开时的玄黄二气。
他拉起敖瑜的手,将这天地玄黄玲珑塔轻轻放在她的手上。
“太极图与盘古幡,早先便予你了。”太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似昆仑终年不化的积雪,“这玲珑塔,瑜儿,你也一并拿着罢。”
觉察兄长语气中那一丝难以捕捉的不寻常,元始眉峰微蹙,开口轻唤:“兄长……”
他略一沉吟,终究放不下对敖瑜安危的顾虑,自身侧虚空取出那柄蕴藏无尽造化之妙的三宝玉如意,也递至她手中。
“将这塔时刻带着,总归……能作防身之用。”太清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飘散在山风里,瞬间了无痕迹,“此番离去,怕是要经年累月。”
或许,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落在敖瑜身上,又似穿透了她,望向更渺远之处:
“玄都他尚在八景宫中。我门下,唯他一人……”
话至此,却止住了,只余一声极淡的、仿佛自言自语的尾音,“罢了,随你心意便是。”
“好。”敖瑜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映着雪光,清澈而平静。
“太上。”她忽然唤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
太清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顿。
漫长岁月如流沙逝于指间,他终于再次听到了道侣呼唤他的声音。
这一声里,没有怨怼,没有疏离,只是平平常常的两个字,却仿佛承载了过往所有未曾言明的光阴。
此生……终是不负这一场相逢。
太清垂眸,低声语道,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抱歉啊。”
当年,谋划截教的是我,背弃兄弟的是我,亲手将你平静岁月斩碎的……亦是我。
“兄长?”元始的眉头蹙得更紧,他敏锐地察觉到太清今日举止言辞间的异常,那是一种深埋于冰川之下的暗涌。
下一瞬,太清忽然伸出手,将敖瑜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动作发生得毫无预兆,连他自己似乎也未曾料想。怀抱并不紧密,却带着一种决绝般的珍重。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近乎本能地想要吻她。
最终,那微凉的唇只是克制地、轻轻地印在了她的眉间。
一瞬间,太清身上那淡淡的、清冷的,混合着古老草药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沁入敖瑜的鼻息,带着昆仑之巅的寒冽与经年沉淀的孤寂。
敖瑜怔住了,长睫微微颤动。
太清已松开了她,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亘古不变的淡漠姿态,仿佛方才那一拥一吻只是雪地中一缕瞬息消散的雾气。
“以后不会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玉相击。
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手中之剑,剑锋所向,绝不会再是你。
哪怕……有朝一日,那剑锋需指向我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