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的，我自然……倾尽所有，为你成全。

元始未能全然明白太清那突如其来的举止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幽微难言的思绪，但胸腔深处，仍有一缕灼热的情绪悄然翻涌。

玉清元始天尊，也是会吃醋的。

他并未多言，只是身形微动，便已贴近敖瑜身前。

敖瑜心绪未平，仓促间下意识偏开脸颊，试图避开那过于迫近的气息。

然而下一刻，左侧面颊却仿佛触上了无形的火焰，一片温热隔着极近的距离悄然印下，那热意并不猛烈，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存在感，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她的感知，直透肌理之下。

敖瑜心神微乱，不经意抬眸间，视线却骤然凝在元始的眉心。

那里，原本清晰圣洁、流转着清光的神纹，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晦暗的痕迹，光泽不再圆满明澈，仿佛被极淡的灰烬悄然浸染。

这般的气息，这般隐晦却熟悉的扭曲波动……

她太熟悉了。

曾在深渊边缘凝视过太久，曾在最漆黑的夜里与之缠斗，那并非寻常的业障或心魔，而是更为古老、更为诡谲，源于混沌的……

罗睺啊。

敖瑜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几乎用尽了全部心力，才将胸腔内骤然翻腾的惊悸与寒意死死压下。

眸底深处，似有比玄夜更幽邃的东西隐隐浮动，却又在瞬息之间，悄无声息地溶解于她墨色的瞳仁之中，未留下半分涟漪。

那短暂的异色，如深潭投石后一闪而逝的暗涌，快得连光阴都难以捕捉。

只可惜，此刻在场之人，一个尚心神不定，另一个则忧思忡忡，竟都未曾察觉，方才那一刹那，她眼中曾掠过怎样冰冷彻骨的清明。

玉清元始天尊——

正在无声地，滑向入魔的深渊。

敖瑜轻轻弯起了唇角，笑意如初春薄冰上折射的第一缕晨光，清澈而无害。

她眉眼舒展，眸光盈盈，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纯然无辜的模样，仿佛对这浩渺天地间悄然涌动的暗流与身侧人晦暗的变迁一无所觉。

她只微微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与依恋，轻声道：

“早点儿回来呀。”

元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那素来威严淡漠的眼底仿佛有冰层无声消融，漾开些许温润的涟漪。

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纵容，修长的手指抬起，极快地、近乎宠溺地轻轻揉了揉她柔顺的发顶。

“好。”

太清静立一旁，眉眼间那抹惯常的疏离与清寂，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显出一种近乎灼目的专注。

他的目光深深凝注在龙女的容颜上，那眉眼，那轮廓，那含笑的唇角，每一寸都熟悉得早已镌刻进神魂最深处，历万劫而不灭，足以令他永世不忘。

多看一眼罢。

仿佛此刻的凝望，下一刻便是碧落黄泉，山海永隔。

他瞧了许久，久到连昆仑山巅亘古吹拂的寒风都仿佛凝滞。

一股空茫的、无处着落的怅然，如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淹没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终是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似带着昆仑积雪的重量：

“瑜儿，你一定要……顺心如意啊。”

不待她回答，甚至不待那话语的余音在风中散尽，他便又紧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事的。我和二弟……一定会让你顺心如意。”

无论你想要什么，无论前路是何等模样。

你想做的，我自然……倾尽所有，为你成全。

龙女似有所感，微微启唇，眸光却几不可察地低敛了一瞬，将言未言，欲语还休，最终只是化作唇边一缕更深的、辨不清情绪的淡笑。

“总之，等我回来啊。”对那无声流淌的暗涌与兄长言语中深藏的决绝一无所知的元始，只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他唇边扬起一抹明朗而笃定的笑意，宛如坚信离别只是短暂，重逢早已注定。

敖瑜闻言，微微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轻覆，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而起的波澜。

她努力扬起唇角，绽开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几分的笑容，声音轻快：

“好啦，该走了。”

元始莞尔，最后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笃信。

“那就……到时候见。”

他转身，雪白的长发在昆仑之巅清冽耀眼的阳光下晕染开淡淡银辉，宛如流动的月华。

那身影一步步远去，沿着无尽玉阶走下，融入漫天雪色与云气之中，直至再也看不见。

敖瑜这才缓缓回过头，竟觉那残留的、映着雪光的背影，有些说不出的刺眼，刺得眼底微微发涩。

她依旧扬着唇，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于视线尽头的那个刹那，她轻轻、轻轻地眨了眨眼。

一滴泪，毫无征兆，也无声无息，倏然坠落。

晶莹剔透，划过白皙的脸颊，没入衣襟，消失无痕。

唯有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回应，随风散入苍茫雪山之间：

“好啊。”

敖瑜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光从明亮渐次转为昏黄，又悄然沉入青灰的暮色里，她仿佛一尊玉雕，唯有指尖偶尔的轻颤，泄露一丝活气。

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执起了案几上的琉璃杯盏。

那杯盏晶莹剔透，质地清冽，映着她毫无血色的指节，竟漾开一圈朦胧而脆弱的光晕，像是将暮未暮时分，天边最后一点被云翳过滤的残照，冷冷地栖在她手中。

她垂眸望着，杯中清茶微漾，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有些失真的面容。

“哐当”一声脆响。

琉璃杯脱手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刺目的弧线，茶水倾泻而出，如一场骤然而降的小雨，四散飞溅。

大部分泼洒在光洁的地面上，迅速晕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滴滴答答，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惊心。

窗边矮几上，原本供着一瓶初绽的玉簪花。

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旁，正悄然停栖着一只素白的蝴蝶，翅翼合拢，仿佛也沉浸在这暮色的安宁里。

这无妄之灾来得毫无征兆。

滚烫的茶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正浇在它纤弱的身躯上。

那蝴蝶猛地一颤，原本优雅合拢的翅翼骤然张开，又无力地扑扇了几下，沾满了滚烫的茶渍，显得狼狈而沉重。

它细长的足在湿润的花瓣上徒劳地抓挠，试图挣扎起身，那姿态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过几下，所有的动作便骤然停止了。

它静静伏在那里，翅膀微微痉挛后，彻底归于僵直。

原本灵动的生命，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意外中，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茶水沿着花瓣边缘，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砸在下方积起的小小水洼里，发出空洞而规律的轻响。

敖瑜的目光，从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缓缓移向那朵沾湿的花，和花旁那抹已然失去生命的白。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只是那映着暮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比地上的水痕更快地，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