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安康”、“吾儿道成”、“岁月长宁”……

大片大片的榴花盛放，千树万树，枝叶扶疏，如彤云彩霞般漂浮在天际，在风中荡涤出炽火般明艳流转的光。

那红是铺天盖地的、灼灼的，仿佛要将整片宫苑都点燃，却又在日光下透出几分柔软的绚烂。

敖瑜立在花影里，感受着柔风拂过衣袂，衣衫簌簌轻响。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轻声说道：“一路行来，我觉得此间风光甚是姝丽，明媚鲜艳，只是楼台布局太过于四方端正，廊阁对称，草木也修剪得一丝不苟，显得……很呆板。”

元始身影纤长，静静立在落英缤纷的花树下。

一片片榴花开得正烈，红如焰火，明艳灼灼地落满他雪白的衣襟袖角，仿佛素净的画纸上骤然晕开了浓烈的彩。

他抬手，轻轻拂过肩头花瓣，绯色映着素白指尖，瞬息之间，凝成了一幅静默却生动的画。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却温缓：“你哪里不喜欢，我让人去改。”

敖瑜笑着摇摇头，眼底映着满天榴火，“算了，或许是看久了，其实也挺好的，工整庄严，别有气象……不必再改。”

此时，白鹤童子捧了几坛小巧玲珑的桃花酿缓步而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此处桃花却仿佛刚离枝头，瓣瓣盈润如玉，被封藏于坛中，启封时香气浓郁如春潮扑面。

元始接过，提笔在每一坛素笺上仔细写上标签，字迹清峻而温柔——“吾妻安康”、“吾儿道成”、“岁月长宁”……皆是简单却诚挚的祈愿。

写罢，他将酒坛一一埋入榴花树下新掘的浅坑中。

敖瑜默默蹲在一旁，替他拂开落红，指尖沾了湿润的泥土。

元始含笑说道：“等以后愿望实现了，我们再来挖。届时这些酒定已成了陈酿，我们可以把酒临风，对饮万里山河。”

他说着，仿佛已见那一日景象，榴花或许依旧红艳，或许已换了一树新枝，而他们并肩启坛，酒香浸透岁月，山河皆在杯中。

人间至可期盼的，想来也不过如此。

“好。”敖瑜轻轻应道，起身走到花树下悬着的一架秋千旁，盈盈坐下。

她回望不远处巍峨宁静的道宫，声音里带着笑意：“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一起来挖。”

元始走到她身后，为她缓缓推着秋千。

秋千轻荡，花影缭乱，掠过她衣摆与鬓发。

他望着她随荡起而微微扬起的青丝，低声道：“瑜儿，我和大兄……要离开一段时间。”

敖瑜眉头一下子皱紧了，指尖下意识攥住秋千绳索，转头望向他：“你们要离开？去哪里？”

“去紫霄宫。”元始目光悠远，越过层叠的榴花与飞檐，望向天际。

恰见一只孤雁掠过深深宫墙，投入远方重云碧影深处，在流岚云霞间，拖出一撇浅淡渐远的墨痕。

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但我和大兄一定会回来的。”

秋千渐渐缓下，他走到她身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我们还要陪着你出海看看。南洋有凤凰鸢尾，北地有冻海冰川，西方有森罗万象，东土有扶桑神木……

就这么看看星月，枕枕波涛，听听鲸歌。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又或者去人间，流连烟水，枕石漱流，泛舟五湖，看看万家灯火，寻常烟火。”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话锋轻转：“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怎么着也得过一些年……”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嘱托，如约定，“瑜儿，你要等我和大兄回来。”

敖瑜默然无言，只望着他，眸中映着漫天榴红与他清寂的容颜。

许久，她神色如常地点头，甚至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好。那你和太上可要快点儿回来，不然……我就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去。”

“这是自然。”元始也笑了，笑意淡如榴花影里的风。

他重新走到她身后，继续为她推着秋千。

秋千再一次荡起来，高高的，掠过纷扬的花雨，仿佛要荡进那绵长而无尽的、属于明天的霞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