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恨,又能如何呢?
他甚至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生出这般属于凡俗的嗔恨。
太上忘情,方为至公。
指腹缓缓撤离那抹微凉,太清并未起身,只是维持着俯视的姿势,声音低沉得如同自深渊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有时候……我真蛮恨你的。”
敖瑜轻轻偏过脸,仰望着他。
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瞳眸里,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略显狼狈的身影,眸光却渗瀚而温柔,仿佛能包容他所有不可言说的阴暗。
“你不会。”她说道,语气是那样笃定,不带一丝犹疑。
这过于笃定的三个字,竟让太清在她的注视下,生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与无处遁形之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捂住那双过于洞悉一切的眼睛,却在半途硬生生止住,转而掩饰般地捻起她鬓边一缕滑落的青丝,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
敖瑜看着他这近乎失态的小动作,忽而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又带着一丝促狭。与此同时,她的手指悄然勾住了他腰间的素白玉带。
“夫君。”
她唤他,青丝如泼墨般散在玉白的颈侧,因着她的动作,本就松散的衣襟又被扯下些许,露出一截圆润莹白的肩头,冰肌如雪,在殿内流转的仙光下,泛着诱人采撷的润泽。
太清俯视着身下的人。
他的道侣,无疑是这洪荒天地间罕有的绝色美人,眉眼间天然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与无辜。
可时至今日,纵使玉容依旧,她的每一颦一笑,哪怕是最亲密缱绻的时刻,眼底深处也总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漠疏离。
那不是伪装,而是真正无心的表现,无心于情爱,无心于未来,甚至无心于自身。
敖瑜或许知道自己这种漫不经心的冷漠表露得过于明显,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被他窥见。
那是一种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兴味之后,才能将自己活成的模样。
所以,她大抵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吧?
不在乎他是否看穿,不在乎他是否痛苦,甚至不在乎她自己将走向何方。
既然如此,追问又有何意义?
太清心中那点微弱的火光骤然寂灭,忽而失了所有探问的欲望。
倒是敖瑜先开了口,她微微抬眸,红唇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答案,满意吗?”
这是一场漫长到令人心窒的沉默。
恍惚间,太清只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天火,正在她那双看似温柔的明眸深处灼灼燃烧。
身下的龙女是那般鲜活而炽烈,可这焚尽一切的辉光,却并非为他而燃,反而生生刺痛了圣人亘古寂静的眼眸。
在经过仿佛洪荒岁月般长久的凝视与对峙后,圣人终究是被这无声的火焰灼伤了神魂,败下阵来,缓缓阖上了双眸。
浓密的睫毛如垂落的羽翼,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无奈,一字一句,像是认输,又像是叹息:
“……你明知道,只要是你,我都无法拒绝。”
“是么……”敖瑜唇边的笑意加深,她微微仰首,将一个轻如蝶翼、却又重若千钧的吻,印在圣人紧抿的嘴角,“那真是……我的荣幸。”
太清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再睁眼去看,不再给出任何回应,整个人沉静得如同一尊失了神魂的玉雕泥塑,不闻,不动,仿佛已将自己彻底封闭。
他什么也做不了。
即使龙女离他如此之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触手可及。
他做不到阻止她,做不到推开她,甚至做不到再对她说一句重话。
随她去吧。
万般无奈,千般纠葛,最终只在心底化作一声疲惫的默然。
或许,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太清的唇线微微抿紧,目光却虚虚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敖瑜此刻的容颜。
敖瑜微微仰起脸,承接他的视线,眸光空濛,宛如笼罩着江南烟雨的湖泊,一抹极为柔软、近乎眷恋的情绪在那片空濛中浅浅溶散开来。
那一刻,她眉梢眼角的锋芒尽数敛去,竟蕴着点点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彼此间再无需多说一字。
这对曾缔结最亲密盟约、共享无尽岁月的道侣,此刻仿佛被无形的洪流隔开,只剩下这片令人心头发沉的相对无言。
至高至明日月,看似同辉,实则永隔苍茫;至亲至疏夫妻,同榻共枕,心魂却可能遥距天涯。
这便是他们如今的写照么?
便如当年,兄弟阋墙,拔剑相向,又能如何?
骨肉相残,血染道统,徒呼奈何!
这洪荒天地的棋局,从来残酷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