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保护者不再需要保护,当双方都拥有了足以自保甚至伤人的力量,曾经的依赖与守护,或许就变成了隔阂与比较的开始。
道路的选择,理念的差异,在这份势均力敌与不再需要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
有的时候开头很简单,结尾却纠纠缠缠无疾而终。
兄弟之情,始于血脉,始于混沌同源。
谁能想到,结局会是碧游宫永闭,昆仑独对风雪?
或许,那天罗睺笑的肆意,是因为他看到了他们兄弟的结局。
魔祖的笑,总是带着洞悉人性弱点与命运悲剧的恶意。
纷乱的思绪,如同昆仑的风雪,在他心中席卷,但他并未沉浸太久。
元始等得并不久。
他要等的人,似乎总能感应到他的需要。
轻缓的踏雪之声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稳定而从容,仿佛踏过的不是积雪,而是时光的涟漪。
又在眨眼之间,落入他感官所及,近在咫尺。
他微微掀起眼帘,目光平淡无波,无悲无喜,看向来路。
玉虚宫外,元始静默地等待,不知已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亦未曾拂去,仿佛与这风雪同寂。
太清执着拂尘而来,依旧是那副简朴道袍,白发披肩,周身气仪淡然超脱,与昆仑的冰雪清寂完美相融。
他走到近前,瞧了瞧元始,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雪花上,温声问道:“怎么不在檐下避雪?”
元始回眸看他,眼神深处有一丝罕见的、未能完全掩藏的迷茫与疲惫。
他没有回答太清的问题,而是又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宫阙,那象征着他无上权柄与道统的玉虚宫。
沉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大兄,我想不明白。”
太清静静听着,没有催促。
元始顿了一顿,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却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迷茫的困惑与伤痛:
“通天他……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讨厌我们了?”
在封神之前。
在那些更早的,或许连争执都算不上,只是理念微有不合的岁月里。
是不是从那时起,那个骄傲不羁的弟弟,就已经在心里,疏远了他们这两个古板、严苛的兄长?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心头却倏忽冰凉一片。
仿佛有一道莫测的恶意,无形无质,却浓烈至极,如同最毒的冰锥,加诸其上,狠狠刺入。
元始阖上眼,强行压下那不适。
指尖无意识地触上心口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刺痛。
太清微微一叹,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融化在风雪里。
他抬起手,施了个法术,一道柔和纯净的清光拂过,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自然,带着长兄的关切。
然后,他看着元始的眼睛,语气平静而肯定地说道:
“不会的。”
只有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太清的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元始心中所有的疑虑与伤痛,也看透了那段兄弟关系中,更为复杂而真实的本质。
不会的。
通天或许不满,或许争执,或许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讨厌兄长?
那或许,从未真正存在于那位赤诚而骄傲的上清圣人心底。
只是世事弄人,大道多歧,最终走到了那般境地。
玉虚宫深处,一方静室,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昆仑风雪,窗内是檀香袅袅、棋枰清冷。
太清在元始对面端坐,神情宁和。
他一步步将洪荒的局势借由棋子复刻下来,黑白双子在他指尖落下,或成星罗棋布之势,或呈剑拔弩张之局,无声地演绎着天地气运流转、各方势力消长。
他又沉凝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棋枰,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然后,他取出一颗玲珑红玉的棋子。
那棋子色泽温润剔透,在满盘黑白之中显得尤为醒目。他将其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天元之位。
天元之位,至尊至贵。
它既是棋局的中心枢纽,也象征着某种至高无上、统御全局的存在或意志。
太清凝视着那枚棋子,目光深邃,半晌不言,仿佛沉浸在某种推演或感悟之中,甚至仿佛看不到元始的存在一般,继续研究着棋局。
那枚红玉棋子静静地躺在天元,不属黑,不属白,却隐隐牵动着整个棋局的走向。
元始并未在意太清的入神。
他的眸光疏离,透过了静室雕花的梨花木窗棂,望向外界那永恒的风雪与连绵的山峦。思绪,却又飘回了更久远的、昆仑山还只有他们兄弟三人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