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
风雪似乎比别处更凌厉些,也更永恒些。
道旁扫雪的童子正低头专注,忽见眼前一抹素白无垢的袍角掠过,惊得微微怔住,随即又迅速地俯身行礼,声音带着敬畏:“拜见圣人。”
元始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掠过一片雪花,没有停留。
他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托起。
圣人雪白无垢的道袍微垂于地,在漫天飞雪中,那白却似比雪更皎洁三分,不染纤尘,也隔绝了所有属于人间的温度。
待他足履渐渐远去,童子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圣人的身影,总是这般孤高而遥远。
元始不紧不慢地走着。昆仑永不停歇的雪陪伴着他,如同最忠实的背景,也是他道心最外化的映照。
他自峰峦踏入谷底,落至那长到一眼望不到底的玉阶上,每一步都踏得平稳而寂寥。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海之外。
他忽然想到,碧游本无路可寻。那是一片浩渺海域,是通天欲教化众生,以截取一线生机的宏愿与无上法力,于是才有了去碧游的路。
而昆仑呢?
昆仑一直在此。
它就在这里,万古矗立,任皑皑白雪封掩,厚重、沉默、高不可攀。唯独诚心之人可踏足寻道,需经历风雪考验,需明辨自身道心,方能窥见玉虚宫门径。
异曲同工之妙,殊途同归之道。
都是指引生灵寻求超脱与大道之路,只是方式截然不同。一个主动铺路,广纳百川;一个默然矗立,待君叩门。
又有何人堪得破?
谁能真正理解这背后的道意差异?
谁又能看穿,这不同的道路选择,最终是导致了兄弟的分歧,还是……本就指向了不同的终点?
元始眸光浅淡近无,仿佛已将所有情绪与思虑都冰封在了昆仑的积雪之下。
他静静地等在天光微晓之下,神情淡漠疏离,与周围永恒的风雪融为一体。
天光云影共徘徊,寒来暑往南飞雁。
时光的意象在他心中流转,流逝的时间将飞雪颠来倒去,如同顽童拨弄沙盘,只剩它所钟爱的大地在脚下沉默地承载着一切。
沉默中,一个之前未曾深想的问题,悄然浮现:
谁舍不得了谁?
那么,在这漫长的、兄弟陌路的岁月里,在这昆仑永恒的冰雪中,又是谁,对谁,还存着那份舍不得?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最锋利的一片,直指——
诛仙剑阵前的决裂……
那撕裂苍穹的剑气,那冰冷刺骨的对话,那仿佛割断了一切血脉与道谊的最终对峙……他有的时候会以为他只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一个荒诞而漫长的噩梦。
就像他沉沉地睡去,一梦百余年,梦醒之后紫霄宫还是紫霄宫,三十三重天还是三十三重天,可是下界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
他希望醒来时,一切如旧。
兄长还是兄长,弟弟还是弟弟,三清依旧并立,昆仑与碧游虽道不同,却未必不相为谋。
可现实是,梦未醒,裂痕已深。
他们是圣人,应该无情无欲,心中只有大道。
这是世人的认知,也是他们追求的境界。
可是偏偏兄弟情深,偏偏有喜怒哀乐,偏偏会将彼此牵挂在心中。
这偏偏,成了圣人之路上,最难勘破的劫。
他第一次对大道产生了迷茫。他曾经无数次地怀疑天道的公正与冰冷,却不曾质疑大道本身。
大道至公,孕育一切。
可如今,他忍不住想,孕育了天道,孕育了三千魔神的大道啊……
怎么忘了,连天道都是大道演化的,这天道是大道的意志啊。
我道心坚定,何苦难我?
是啊,这么多。
恍惚间,他想起早已折断的不周山。那根撑天的巨柱,终究倒下了。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他的回忆,不仅有兄弟情谊,更有……
画面闪回,极其久远之前。
那天他挡在通天身前,面对的是已是准圣的罗睺笑得肆意。那时的他,或许还未成圣,他敌不过罗睺,却毅然决然地挡在他的弟弟面前。
他第一次觉得,即使自己是盘古后裔,比起有些人,还是有所不如的。
不如的,是力量,是强大。
这份认知,或许成了他日后执着于提升修为、完善自身、乃至严格要求门下、重视根脚福缘的潜意识根源之一。
他要强大,要足以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
后来这些元始都有了。
圣人之尊,玉清元始天尊,力量与强大,他都有了。
真可惜,曾需要他挡在身前的人也有了。
通天也成了圣人,拥有了不逊于他的力量,甚至因为剑道与截教教义,在某些方面更为锐利张扬。
于是他们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