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灵宝天尊，截教通天教主”。

元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你来碧游宫，为何？”

多宝闻言，弯了弯眼，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显得从容不迫。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玉清圣人，这碧游宫是多宝师尊的道场啊。”

他的理由简单至极，却也无可辩驳。

所以，他凭什么不能来？

不该来这里的明明是你，元始天尊，阐教圣人。

元始对他的潜台词心知肚明，却并不接茬，只是缓声道，语气带着一丝疏离与讥诮：

“佛祖的师尊……”

他刻意强调了佛祖二字，“如今不好生生地在西方吗？来我东方寻甚？”

多宝望着圣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他微微笑了起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应：

“贫道所指的，自然是我原先那位师尊，上清灵宝天尊，截教通天教主。”

他将圣人的名号念得很慢，慢而悠长。

“上清灵宝天尊，截教通天教主”。

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似乎在那短短的几息之中，沉淀了太多如今找不回的记忆，有昔日的辉煌，有师尊的教导，有同门的欢笑，也有最终的惨烈与离散。

元始微微抬眼，目光极为冷淡地望来，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痴人：

“佛祖。”他再次以佛号相称，意在提醒对方如今的身份，“前尘之事，如今哪能作数？”

入了佛门，拜了新师，便该了断前缘，岂能再以截教弟子自居？

多宝莞尔，神情自若地回望，甚至带上了几分颇为无赖的神气，反驳道：

“天道既没有降雷劈我。”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可见他还是认这份师徒之情的。”

这理由近乎强词夺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为尖锐的反问：“更何况，倘若轮回之后，前尘便都作废。那么，圣人，您又有何凭仗，可再唤我师尊一声——三弟呢？”

元始被这一问噎住，眼中寒光骤盛。

圣人的威压一瞬遮天蔽日，如同整个天穹塌陷，携着无上威严与冰冷的怒意，压迫着此界之人，殿内星灯都为之明灭不定！

然而，多宝恍若未觉一般，甚至迎着那恐怖的威压，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便如女娲娘娘一样，全洪荒都知道伏羲圣人是娘娘的哥哥，只可惜，天道不认，便是说出了口，迎面仍不过是一道九霄天谴。”

他最后看着元始，缓缓吐出结论：“所以我劝圣人，理当知、足、常、乐。”

此刻的多宝，虽身着简朴道袍，但眉目间充盈着几分杀伐果决，便是含着笑意，也仿佛能见着凛冽剑意冲天而起！

这哪里还是端坐大雷音寺中宝相庄严、慈悲渡世的佛祖？

这分明是昔日的上清圣人通天的风范！

是那份宁折不弯、敢于直面一切权威、为心中之道与亲近之人不惜一切的锐气与决绝！

截教首徒，既是与上清相处时间最长的徒弟，那学到了几分神韵，也是合该如此。

元始看着这样的多宝，略一失神。

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张扬不羁、眼神炽烈的弟弟，竟有了片刻的重叠，心头涌上的那些怒意又不觉淡去了些许。

他收了威压，殿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星灯恢复稳定。

他望着多宝，看着对方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盏，啜饮一口，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话与恐怖的威压从未发生，依旧是那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元始心中那点因熟悉感而淡去的怒意，又转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冷冷问道：

“你真觉得，贫道不会杀你？”

多宝收敛了几分笑意，目光变得沉静而透彻。他望着他缓缓道：“多宝的生死，不过是在圣人一念之间。”

他坦然承认双方实力的绝对差距，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直指关键：

“不过，想来师伯也不至于为此与师尊再生间隙，不是吗？”

元始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多宝，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夹杂着怒意、无奈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

“油嘴滑舌。”

他不再多言，霍然起身，转身拂袖而去！

月白道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身影瞬间消失在殿门外的星光与夜色中，来得突然，去得也决绝。

多宝恭敬地起身，对着圣人消失的方向，执了半礼。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唇边噙着的笑意才彻底淡了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寂寥与疲惫。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星灯恒久。多宝独立良久，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这世上能护着我们这些截教弟子的，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师尊啊。”

纵使他已不在，纵使碧游宫永闭，但只要通天教主这个名字还在，他们这些残存的截教弟子，就还有一丝立足之地，不至于被赶尽杀绝。

“哪怕您不在了，能保证我们不被人赶尽杀绝的，也不过是出于对您的一二眷恋。”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空寂的云床，眼中流露出无比坚定的光芒：

“多宝的师尊，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人。”

只有您还有机会回来，多宝便会拼尽一切。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荆棘，他也会守住这里，等下去。

因为，那是他的师尊，上清通天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