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眸光淡淡,先前支颐沉思的姿态悄然收敛。
他松了支起的手,身形坐直,周身气仪愈发清绝,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情绪波动只是错觉。
圣人一袭月白道袍,此刻在星灯与窗外透入的微光映照下,似由朦胧溢散的月华编织而成,光华内敛,不染尘埃。
道袍下摆微垂一片,流曳过身侧冰冷的紫檀案几,无声无息。
多宝垂眸静立片刻,见元始并无其他吩咐,便取了干净的杯盏。那杯盏是上好的灵玉所制,温润剔透。
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过玉质杯底,动作细微,仿佛只是一种习惯。
无需多言。
这位风姿清朗的道人眉目含笑,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却颇有眼力地开始为圣人烹茶。
这并非寻常侍者所为,但在此时此地,由他来做,却又显得理所当然,以前这位来碧游也是他来师尊这里烹茶待客。
素手捻起茶皿中形状完整的茶饼,那茶饼色泽古朴,散发着陈年香气。他借由纹银茶碾,动作娴熟地将茶饼碾碎,粉末细腻均匀。然后,取了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清冽的泉水,注入一旁的玉壶。
如此之后,再慢慢将之煮起。
他没有使用法力催火,而是引动了殿内一处沉寂的阵眼,燃起地脉灵火,火势平稳,咕嘟声轻微。
随着渐渐溢散的香气,一种若有似无的微苦云雾开始充盈在殿内,那香气清雅中带着一丝凛冽,令人神智为之一清。
截教的大师兄啊。
此刻的他,褪去了佛门世尊的浩瀚慈悲,敛去了面对圣人时的恭谨疏离,仅仅是作为一个曾在此生活、修行、代师打理一切的大师兄,做着最寻常却又最显心意的事。
那隐约可及的如许温柔,在他清浅的眸中微微漾开波澜,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似不老青山,独独为雪白头。
青山亘古,本应长青,却因一场大雪而白了头。
如同他多宝,本应是截教的大师兄,却因那场席卷一切的劫数,不得不肩负起截教的兴亡,青丝未改,心境却早已沧海桑田。
茶烹好了。
多宝为元始奉上茶盏,动作恭敬,却不显卑微。
元始轻抿一口茶水。
茶水温度适宜,入口微涩,旋即化为清苦,余韵却有一丝极淡的回甘,如同这碧游宫,繁华落尽,只剩清寂,却总有些东西,沉淀下来,无法彻底抹去。
放下茶盏,元始的目光落在晃动的茶汤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语:
“其实我没有想到通天最后会那样选择。”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说不清有多少复杂的情绪混在其中。
失落?怅惘?乃至于淡淡的伤心?
他微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那纯粹的墨色如同夜幕,掩下诸般揣测,也掩住了眸中可能泄露的丝毫感情。
茶水半凉,其味甚苦。
他本不该去尝上一口,无论是这杯茶,还是这份牵扯不清的过往情感。
却到底,此心难主。
他将茶盏置于案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盏中澄碧的茶水随之晃动,涟漪荡开,摇碎了先前盏中倒映的灯火。
光影破碎,一星、两星的灯火光点被荡漾的茶水吞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晕眩之中,元始微微掀起眼睑,手指抵上一侧额头,轻点两下,仿佛在驱散某种不适或混乱的思绪。
然后,他带着莫名的神色偏首望去,目光再次落在多宝身上,不再是审视或冰冷,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探寻。
多宝却神色淡漠,仿佛没有听到圣人那罕见的、带着情绪的叹息与低语。
他甚至兀自坐在了桌案旁,与元始隔案相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元始,声音没有起伏:“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吗?”
是啊,有什么用呢?
人已不在,事已定型,过往不可追,选择不可改。迟来的感慨与未曾宣之于口的复杂心绪,除了徒增烦扰,还能改变什么?
元始眼眸微暗,薄唇微启,似有词句漫过唇齿,但那话语最终沉坠入一启、一合之间,化为无声。
有什么用?
他也在问自己。
或许……只是想在这座空荡荡的、承载了太多兄弟回忆的宫殿里,对着一个与通天关系最深的人,说出或许永远无法被当事人听到的话?
又或许,是在这道魔之劫将起,内心深处那丝……某种不祥的预感,促使他来到此地,试图寻找一丝慰藉?
圣人掐算圣人之无定踪迹,本就极难。便是如他,修为境界已至不可思议之境,亦是要费心至极。
更何况通天的情况特殊,涉及其生机、踪迹,更是迷雾重重。
那他此刻坐在这里,品着这杯苦茶,说着这些话,究竟是在算天命,算未来,还是心底深处,其实是在寻觅……弟弟的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心湖,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震动与荒谬。
沉默良久,殿内只有星灯恒久的光辉与炉火将熄未熄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元始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很缓,仿佛穿越了久远的时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通天。”
他唤出这个名字,仅仅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他隔着久远的时光,慢声细语,轻唤他的名字。
仅仅是这一声呼唤,以圣人之念发出,便已蕴含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圣人一念,足以逆光阴、动天地。此刻,这声蕴含了复杂心绪的轻唤,仿佛真的令顺流而下的时间长河无声颤动了一息。
多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以冰冷严苛著称的玉清圣人,此刻流露出如此罕见的一面。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涟漪。